屋内的气氛微妙极了,男人不着急她给回答,饶有兴致地欣赏她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还不忘将菜夹进那本就堆满的碗里。
    有些东西迟早躲不过,文鸢先坐不住:“你说。”
    魏知珩喝了口酒,慢悠悠道:“陪我一天。”
    就这么简单?文鸢有些不可置信他就这么说出来,她仔细再品了几遍话里的意思,反反复复地想也没能想出什么有用的结论。她以为魏知珩会提出什么折磨人的办法,毕竟按他睚眦必报的秉性,当初在小岛上开的那一枪就足够他把人大卸八块。
    可一个星期过后,他竟一字也没提起。
    说一点儿也不害怕是假的,这真的是放过她么?还是留着后手等着玩腻了再把她挫骨扬灰。
    “这很难办?”男人不悦皱起眉。
    桌上两双眼睛凝视着她,文鸢坐立难安,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说一个不。
    瞧她这掉进狼窝的表情,叫她陪一天跟要杀了她一样难。魏知珩没过多为难,心下也知道她不情愿的原因,无非就是把他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既然你没意见,那么吃完了就走吧。”
    吃完饭,时间来到下午3点。
    山上的风格外大,文鸢披着他的外套准备上车下山,身后的人倏然叫住她:“这么急干什么。”
    不走吗?文鸢蹙了下眉,很是不解地回头。
    魏知珩勾勾手指,叫人过来。等女人小步迈上前,他叫时生进车里等着,自己转身往一边的小道开始走。
    文鸢看着两边截然不同的方向,脚步停下来。
    她回头望了眼开车门的时生,刚准备绕车门进去的人察觉到视线,也看过来。那眼神似乎在向他确认什么。
    时生下巴指了指刚才男人消失的方向,示意她跟上去。
    不等她再想说点什么,时生迈开腿上车,门砰地关上。
    这边,魏知珩听见慢悠悠赶上来的脚步声,偏了下脑袋,余光就见女人像只蜗牛一样,爬两步路要了七八分钟。
    有这点时间,把她扔在山上一会儿,估计能耗着一辈子下不了山。
    魏知珩背对着她,双手悠然插兜,察觉后面的脚步停在几米之外不再向前,突然开口。
    “你有多怕我?”
    明明两人只间隔三四米,却像隔了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她站在这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么干脆沉默。文鸢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尤其在面对一个复杂极端的局面时,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看起来魏知珩今天有意要为难她,不回答也没用,怕人听不见,刻意再加深了问题:“是怕我不放过你,还是怕我不放过那些人?还是觉得,我是个吃人的老虎。”
    话音落地,文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完全就是个编制的陷阱,怎么回答都是错。
    山间的风凉飕飕地,文鸢披着外套尚觉出凉意,魏知珩竟也不觉得冷。
    “说话。”
    不知是真冷了还是因为他这一句话,女人小幅度地颤抖,最后妥协地张了张口:“我说了你就会满意吗。”
    见她终于肯开金口,魏知珩心情不错地扬眉:“我要听实话。”
    文鸢闭着眼,长舒一口气。
    “看着我说。”
    迫不得已,文鸢睁开眼,直视他带笑的眉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不是怕你,我恨你,恨不得你去死,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沦落到现在的样子,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我现在算什么呢?是你的玩物吗,摇尾乞怜,等着你玩腻了把我杀掉的那天,魏知珩,你这种人才是最该死的,死一万遍都不为过。面对你的时候,我都觉得恶心。”
    “这样的回答还够吗?你还满意吗?”
    女人讥讽地勾起唇角,仿佛要把心底里所有的压抑情绪全都发泄出来。不是爱问吗,不是要逼着她妥协吗,不就是想找理由折辱她吗,现在全部都说出来,是不是就满意了。
    魏知珩不咸不淡地哦了声,问她:“都是心里话?”
    文鸢从来没有一次这样笃定过:“一字不假。”
    “这么恨我啊。”魏知珩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还有没有想说的,一次性说了,我听听你到底多恨我。”
    胸腔里的怒火一点就燃,这么久压制在身体里的忐忑、忧虑、绝望和哀伤在此刻全部爆发。文鸢被他逼得甚至忘了自己的行为有多放肆,她嫌恶地脱掉那件沾满他气味的外套,用尽最大的力气丢弃,好似这样就能丢弃掉一身的包袱和她被掌控的命运。
    风大得借力将它直接吹落山崖,魏知珩从始至终冷眼旁观。
    她逐渐胆大妄为,失控道:“魏知珩,为什么你这样的人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继续作恶呢?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像鬼一样缠着我,我真希望你死,你死了我才能彻底自由。”
    说这么多跟唱戏一样好听,魏知珩颇为认同,点头。这世界希望他死的人太多了,絮絮叨叨,骂来骂去都是一些没营养的东西,说不出花样,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
    他说:“说得不错,还有么?”
    文鸢等待着他的惩罚,却只是得到一句轻飘飘的回应,就像在嘲讽她的无能一般。
    男人就这么笑盈盈瞧着她,他没告诉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很早之前,他就已经给过她答案。只是那时候的文鸢总是不肯好好听他说话,否则也不需要那么迷茫。
    文鸢近乎哽咽:“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得那么容易?我只求,你把我杀了。”
    她已经不求那么多,甚至于不求给自己一条活路,她念过往生经,跪在佛台下时,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人能够投胎转世,下辈子做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鸟,飞得高飞得远,无忧无虑,这样就足够。
    一次性发泄完,文鸢郁结在心多日的那块石头终于是瓦解冰消,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令她觉得十分酣畅。
    魏知珩霎时黑了脸:“别说这种我不爱听的话,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文鸢嘲讽地勾唇:“恶心。”
    目的达成,魏知珩无所谓地笑笑。他早说过文鸢脑子聪明,容易上道,他不过是开了个口就什么都吐出来,看来那医生说的话是有点用,现在看着是比先前愁眉苦脸好太多。憋在心里容易生病,一次性说出来,省得回家再想七想八。
    就是这些话他怎么听怎么不痛快。不过,这有什么要紧,反正以后时间还长,他有的是时间掰正她的执迷不悟。
    男人自动忽略她的骂声,喊了声:“说完了?过来。”
    文鸢一步不动,他不耐烦啧了声,上前一把将人拽到悬崖边。
    刚才顾着发脾气,根本没注意距离短短几米外的风景。文鸢这才发现,山顶有块牌子,写着:巴新瓦尼莫。
    他们的位置居高临下,下方的小城如同蝼蚁,尽收眼底。目光所及之处,辽阔壮观,能看见规整的如同月牙一半的半圆形海湾和海面上航行的船只,它被低矮翠绿的山林环绕,翠青与一望无际的碧波相连,仿佛海的那边永远也看不见头,肉眼只能看见波光粼粼的倒影。
    炎热的海风一进山,变得凉爽畅快。这里是大洋洲天涯海角的见证地,天地一瞬间广阔起来。
    风顷刻之间将她那颗愤怒躁动的心吹静下来,文鸢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眺望远处。
    海这样宽,能容纳万物,想必大海是自由的。
    有人叫了声她的名字,文鸢充耳不闻。那人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等你好了就回仰光,文鸢,我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
    文鸢将唇抿成一条线,不愿意答应他的要求。
    魏知珩毫不在意她冷漠的态度,笑容慢慢变淡。其实,他心情还是不错的。
    人活在世上一定有所求,金银富贵,权势荣华偶尔也会觉得腻味空虚,毕竟假的东西太多了,假情,假意,面具之下的虚与委蛇,明争暗斗一切都让人不像个人,如果没有一点真实存在的东西,那还有什么意思?那片土地风景秀丽,滋润养人,人的一辈子那么长,所以他怎么会舍得让她死去。
    文鸢,应该好好活着,一辈子都陪着他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