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夜幕低垂之时,叶星华便来到湖畔。妙音门内四处皆是精巧的小桥流水,而流水即源于宗门中心那片宽广湖泊。得知今晚活动,不少门人已聚集在湖岸边,远远能望见湖心水榭挂起灵灯,照见亭下琴台倩影。
    与专注低声讨论的音修们不同,叶星华只觉满怀心事:师尊明显还没完全平復,可自己已经认错了呀,该怎么办呢?不管面对炼丹医理、宗门任务,她总能顺利达成预期,可面对师尊,本以为能令他高兴一点的话,却好像造成反效果了……
    要是从没与潘隆发生那件事就好了。她咬紧嘴唇:儘管二人已结为道侣,可当夫妻之间初次闹矛盾,她仍禁不住短暂回到当年,听师尊说不想见自己,崩溃扑在地板上的弟子叶星华。
    师尊,此刻正在落英小筑内做什么呢?会不会等她回去,却发现人不见了……想到这里,心底就充满不安,脚步也不由得停了下来。
    “那个,叶……咳,你真来了啊。”有一人脱离人群走到她身边,原来是禹善衡。他有些彆扭地左右张望:“呃,你夫君呢?”叶星华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她已全无先前冷傲的模样,眼神彷彿有几分落寞,独自站在栏杆边──当她不那么凶、不那么摆首席架子时,瞧着其实还算可爱……
    “夫君临时有些宗务要处理。”叶星华简短答完,便又蔫蔫转头望着湖面。她现在并没心思和禹善衡针锋相对,或者迁怒他使她与潘隆撞见之事。禹善衡试着与她多闲聊了几句,但见她显然心不在焉,也就渐感无趣住口。
    庾锦儿的乐境演示随后展开,清雅婉转的瑟音回盪在湖上。奇妙的是,眼前分明并无幻象,岸边诸人的思绪却开始不由自主,想起高山流水、日升月落……此乃乐境,亦为心中幻境。在场音修皆同样修习此道,然却无人能企及此等境界,纷纷若有所悟,垂首默默叹服。
    叶星华脑海亦不由自主浮现种种片段,其中许多都是关于师尊的……她慢慢沉入恍惚之中,连禹善衡就在旁边也暂且忘记了,更没留意到演奏不知何时已然结束,直至听得欸乃之声,看见湖面上一叶扁舟逐渐靠近,朝她站的岸边划来。
    “叶首席,你在这里。谷主并没一道前来是吗?”撑篙之人正是包妙音,叶星华如梦初醒,缓缓颌首:“嗯……谷内临时有宗务发来,不过他说会在露台聆赏门主乐艺。”包妙音瞄了瞄她身旁的禹善衡:“原来如此,门主刚说机缘难得,想请你到湖心水榭一叙。”
    “请我?”叶星华不由得微微疑惑。她拜访妙音门的次数也不少,然从未登上过湖心水榭──那儿几乎像是庾门主的私人之所,一直以来,只有同为一宗之主的师尊能够进入。
    “是呀,门主说请的便是星华小友。”包妙音边回应边伸手接她上船,不忘多瞥禹善衡一眼:“善衡,听完乐境记得继续回去修炼,别想些有的没的。”禹善衡立马反弹:“师叔你说啥呢?我怎听不懂……”包妙音却已捎着叶星华划远了。
    他们抵达湖心水榭,此处曾令幼时的叶星华相当好奇,如今亲眼所见,布置果然处处流露音修风雅。庾锦儿正端坐亭中,见到她来,略微点头,示意她于对面坐下,姿态优雅地替她斟上一盏茶:“星华小友可还喜欢今日的演奏?”
    “嗯……也不仅是喜欢,总感觉令我想起一些往事。”听叶星华如此回答,庾锦儿淡淡一笑:“真是有趣,四百年前,你师尊初任谷主时,曾聆赏过这首曲子,当时他也是如此回答。”
    她那温柔却难以看透的眼眸静静瞧着她:“但观小友神态,似乎有些忧愁,与白日见面时又有所不同。”叶星华不禁垂下视线:“可能因为想起的,有的也不是开心的事……”
    好在庾锦儿并未多作追问,而是从容转了个话题:“星华小友应不知,当年善衡在药王谷治疗咳疾时,门内长老曾谏言,可向谷主提出让你俩订亲。只是思量过后,某最终并没选择这么做。”
    叶星华闻言,忍不住诧异睁大双眸,庾锦儿凝视着她的反应,温言道:“此件小事,你不用告知司徒谷主,省得他多心。之所以同你说这些,全因此次你来妙音门,善衡似乎表现得特别在意……那孩子其实秉性不坏,只是思虑不深,常乱说话惹祸,你不必理他,尽量寻机会走开便是。”
    原来庾门主是想提醒她此事,却不知稍早,她已因听了禹善衡的话生出疑心,与潘隆对峙,还和师尊吵架……叶星华不由得抿了抿唇:“多谢门主提点,但,为何门主当年没向师尊提起这事呢?”
    庾锦儿目光彷若飘向亭外,看向更远的地方:“多年以前,你初访妙音门时,某其实并不确定,你是否如传闻一般,为司徒谷主的子嗣。依某浅见,他并不像寻得亲生女儿后,只肯以弟子名分认下之人,但真正得出结论,是他和我单独谈话时,我能看出来……”
    “当时,他的确是心乱了。”她转回目光,看向叶星华:“不是亲子间的牵挂,也不只是对弟子的责任,四百年来,某第一次见他心神浮晃……音修有一修诀:欲造乐境,需得叩人心弦,而你当时虽还是个孩子,却是唯一拨动他之人,连某也不曾做到过。”
    叶星华从她话里隐约听出弦外之音,身躯不由得微绷,迟疑问道:“庾门主难道曾想……拨动夫君的心弦吗?”庾锦儿神色依旧无法看穿:“一直以来,某都在等,是否有人能于某的乐境中,洞悉更深的曲意,而你夫君于更早之前,曾经说中过一次。”
    “不过,也就凑巧那么一次,且他虽能洞悉某的曲意,却并未为之所动……当然,修士心境受扰,未必为好事,这便是我当年最终没向谷主提亲的原因。”
    彷彿怕茶凉了,她轻轻掩上壶盖:“数百年了无牵挂之人,一旦握住些什么,或许会不小心抓得太紧……我想你心里也明白,从一开始他就非常在乎你,而今更胜修途的一切。”
    她当然知道,纵使在彼此克制、避免亲近的那六年间,她也一直相信,师尊是在乎她的。可当他突然退开时,她仍会为此感到不安,也不像庾门主,总能看透他的心……待她返回落英小筑,窗台却未透出光亮。她怀着忐忑轻轻推门:屋内尚有人的气息,师尊没有不见,只是已独自登榻躺下。
    她的胸中同时涌起安心与失落,自个默默前去洗漱换衣,鑽入被窝,缩着躺至他身侧。就在此时,师尊却翻过身,从背后将她拥入怀抱。
    他依然什么都没说,只是于黑暗之中逐渐收紧臂弯,若在往常,她可能会立即扭身回抱,蹭一蹭或亲一亲他,然而听完庾锦儿的话后,心绪尚且酸涩复杂,因此最后并没依偎过去,只是垂下头,静静任由他抱着。
    有点希望师尊主动开口,若能继续进行下去更好……可他却也未如往常那样,顺势将她带入亲密,只是沉默把脸埋入她发间,并无下一步动作。流水空寂,落英无声,夫妻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