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于斐!”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
    于斐猛地回过头。宁丹彤站在车行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正朝他招手。她脸上带着笑,但目光已经飞快地扫过了站在于斐对面的连嘉煜。
    年轻男人,生面孔,开迈凯伦,姿态懒散,一看就不是来正经洗车的。
    宁丹彤在心里迅速给出了判断。
    于斐看到她的瞬间,像是忽然被从某个深水里捞了出来。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几乎是立刻迎到了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僵硬变成了一种安心的、孩子气的欢喜:
    “丹丹!”
    “吃过了吗?”宁丹彤笑眯眯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衣服整齐,手上没有伤口,脸色也不算太差,她稍微松了口气。她伸手拍了拍于斐的肩膀,像安抚自己的弟弟,“跑跑今天有来烦你吗?”
    提到跑跑,于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使劲摇了摇头:“跑跑,不烦!”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像是在替跑跑做担保,“写字,学习好。乖。”他说到最后那个“乖”字的时候,还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仿佛这个评价是他经过认真观察后才得出的结论。
    宁丹彤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笑了:“那就好。她要是敢烦你,你告诉我,我收拾她。”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全是笑意。她收回手,目光不自觉地又往连嘉煜的方向瞟了一眼,连嘉煜还坐在折迭凳上,低头玩着手机,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只是单纯地赖着不走。
    连嘉煜感受到她的目光,也不躲,反而朝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摆弄着车钥匙,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宁丹彤皱了皱眉。她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不是那种经常来车行的客人,也不是附近商圈的人,那张脸她应该是在别的地方看到过,可能是广告牌,也可能是手机屏幕。
    她没有立刻想起来,但那种熟悉感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于斐:“那个人,为难你了?”
    于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宁丹彤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就算没动手没骂人,那人也肯定没说什么好话。她拍了拍于斐的肩膀,示意他别担心,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吴舟发来的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晚上先别回家,来店里一趟。有关于斐和明筝的事要谈。”她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合上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本来今天在分店开会,开完会就想直接回家洗澡躺平,但吴舟那条消息让她改了主意。
    再加上蒋明筝出差前专门给她打过招呼——“丹丹姐,我出差这段时间,于斐就拜托你了。他要是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当时还笑蒋明筝太紧张,说于斐在车行这么多年了,能出什么事。现在看来,还真不能大意。
    于斐点了点头,转身往休息室走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宁丹彤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递来的绳,却又不确定这根绳是否真的能把他拉上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低下头,走进了休息室,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的阴影里。
    宁丹彤目送他进去,直到那扇门完全合上,才转过身来。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她走到连嘉煜面前,不卑不亢地站定,语气客气,却带着一道清晰的距离感:
    “您好,我是这家车行的负责人宁丹彤,请问我们的服务您还满意吗?”
    连嘉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当然听得出这句话里的逐客意味,但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得人畜无害:“满意,洗得挺干净的。”他顿了顿,目光往于斐消失的方向轻轻一掠,“而且你这员工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评价一道还不错的菜。
    但宁丹彤听出了那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对残疾人、对于斐的恶意,就像是包着糖衣的药,入口是甜的,咬破了才知道苦。她没有接他的话茬,甚至没有让脸上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缝。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客气的、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那就好。如果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您可以随时跟我们反馈。”她顿了顿,不慌不忙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市面上一般的那种印着烫金logo的商务名片不同,她手里这张只是一张朴素的白色卡片,正面印着车行的名称和她的联系方式,背面印着一个二维码。
    她把名片递到连嘉煜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每一个服务流程的标准收尾:“这是我们车行自己的小程序,扫这个码就可以给员工评价。三十字以上的好评,员工能拿到五块钱的提成;如果配五张图再加一个十秒以上的视频,提成是十五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这个程序是我自己找人开发的,专门给员工用的。他们不需要接触客户手机,也不需要记复杂的操作步骤,扫进去,找到对应的编号,写句话、拍张照就行。编号零七,就是刚才给您洗车的那位员工,他叫于斐。”
    连嘉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立刻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名片和宁丹彤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什么。那张名片在空气中悬了几秒,宁丹彤的手纹丝不动,举着那张卡片,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旗帜,不催促,不退让,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连嘉煜这才伸手接过去,两根手指夹着,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二维码,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程序?你们车行还挺潮的。”
    “不是我潮。”宁丹彤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是我们有员工不识字,也不怎么会用智能手机。一般的评价系统对他们来说门槛太高了。所以我们就做了这个小程序,界面全是图标,没有文字——点星星打分,点麦克风语音输入,拍照片也是点一下相机图标就行。客户方便,他们也能看到自己的成果被认可。另外,后台会自动把语音转成文字,我们再把好评和那些表情打印出来,贴在他们的工作墙上面。”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近乎温柔的骄傲,“他们看到自己的照片和好评被贴出来,会很开心。”
    连嘉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拇指在二维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加深。他抬起眼,看着宁丹彤,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玩味:“十五块一条好评,你们当老板挺会算账的啊。这年头,一条公关稿最低也得五百起步,你们倒好,十五块就打发了。员工看到自己被贴出来,开心的是那张照片,还是那十五块钱?”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是说,你们赌的就是他们不识数,不知道十五块在外面能干什么?”
    他说完,没等宁丹彤回应,就把名片往口袋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没有走向门口,反而转身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宁丹彤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叫住他,他已经几步跨到了休息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歪着头看向里面坐在长凳上的于斐,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喂,刚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回答了,你记住啊。”
    于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宁丹彤快步追过来,但连嘉煜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侧身一闪,像一个滑溜的泥鳅,从她伸出的手臂旁边绕了过去,几步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把手伸出来,朝宁丹彤挥了挥,笑容张扬又欠揍:
    “放心,忘不了宁老板的好评,十五块一条呢,够我买瓶水的。”他说完,关上车门,引擎轰鸣,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那辆迈凯伦像一支银灰色的箭,射入了夜色之中。
    宁丹彤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夜风裹着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神经病。”
    她转身走回休息室。推开门,于斐还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软布,指尖反复摩挲着布料的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没有急着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于斐,那个人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于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那块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软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宁丹彤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吴舟从工作区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显然是听见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又发现工作区没了人影,才找过来的。他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宁丹彤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习惯性地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刚才遇见个神经病。”她说着,语气已经从刚才的紧绷松弛下来,“开辆迈凯伦,年纪不大,嘴挺欠,应该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富二代,莫名其妙跑来寻开心。不过没出什么大事,走了。”她拍了拍吴舟的胸口,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安抚自己,“你怎么不在前面盯着?跑跑呢?”
    于斐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软布,指尖反复摩挲着布料的边缘,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直到吴舟走进来,直到宁丹彤站起来亲了吴舟一下,直到他看见宁丹彤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吴舟理了理衣领。
    于斐看着那只手——看着宁丹彤的指尖拂过吴舟衣领时的那种自然而然,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松动了一下。他和筝也是这样的。筝也会这样替他理衣领,在他洗完车头发乱糟糟的时候,在他吃完饭嘴角沾着米粒的时候,在他蹲在地上系鞋带半天系不好的时候。她会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替他弄好,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好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什么意思。可现在看着宁丹彤和吴舟,他忽然觉得那扇他一直以为是墙壁的门,被人从另一边敲了一下,发出了空洞的回响。
    他抬起头,目光在宁丹彤和吴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宁丹彤脸上。他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舟哥,你、丹丹——是女朋友吗?”
    吴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于斐,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一问的认真,而是一种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放对了位置的认真。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宁丹彤倒是先反应过来了,她看了吴舟一眼,目光柔软,然后转向于斐,声音温柔得像在哄跑跑睡觉:“不是女朋友。”她顿了顿,牵起吴舟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举到于斐面前晃了晃,“是老婆和老公。我们结婚了呀,于斐,不记得了吗?你还来喝了喜酒的,吃了好多块红烧肉。”
    于斐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画面。他记得红烧肉,记得那天有很多人,记得自己穿了一件新衣服,但不记得“结婚”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皱巴巴的软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问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我和筝,也是老婆和老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