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恬护哥心切,提出一个解决方案:“要不从我这儿‘曲线救国’?”
    夏予清摇头,清醒又执着:“已经当过一次混蛋了,再靠别人求复合,真让人彻底看不起了。”
    思恬沉沉叹一口气,没了办法。
    夏方则简单得多,她心里装着的是作为长辈最朴素的愿望——他握住夏予清的手,拉他起来:“走,先下楼吃饭。”
    思恬气归气,真到了饭桌上,看夏予清胃口小了很多,又心疼起来。
    “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该吃饭得吃!”说着,她夹一个大鸡腿到夏予清碗里。
    夏予清没说话,筷子顿了一下,很快便接受了思恬的好意,啃上了鸡腿。
    关心归关心,思恬嘴上可没饶过他:“多吃点儿,长长脑子。下次别被无关紧要的人扰了心思去伤害自己在乎的人了。”
    桌上除了夏方外,其他人都不明就里,听她嘟囔“失恋”什么的,倒也大致明白了他最近的反常。夏广渊的目光落在夏予清身上,半晌没说话。
    “爸——”夏方叫他,笑着安利,“你尝尝这鱼。”
    夏广渊咽下一小块鱼腹肉,仔细品了品味道,点点头:“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儿。你烧的吧?”
    “就不能是南姐烧的吗?”夏方不依。
    夏广渊心里门儿清:“小南比你有数。”
    话题很快转回到饭桌上,大家兴致勃勃地竞猜今日的菜肴哪些出自南姨之手,哪些是夏方做的。
    思恬嫌自己妈妈“几十年下厨房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吐槽:“就我妈这水平,能得到‘味道不错’的评价,属实是公公偏心了。”
    不等夏方反驳,叶振华第一个跳出来维护妻子:“你妈妈做的菜味道就是好,毋庸置疑。”
    思恬跟端端爸爸徐阅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端起酒杯,祝道:“敬最忠诚的骑士!”
    “骑士”是思恬给叶振华取的,美其名曰“褒扬他数十年如一日维护爱人的忠心”。叶振华受用得很,跟夏方越发恩爱。此刻,被女儿、女婿打趣,他也不觉尴尬,自豪地挺起胸膛,端起酒杯,笑道:“与君共勉!”
    脱离了“夏予清失恋”的氛围,饭桌上的气氛总算欢快了几分。
    饭后,夏予清陪着夏广渊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思恬端着她现烤的低糖蛋糕过来凑热闹。
    这个季节,乌桕树叶已经落光,裸露的枝干和灰褐色的树皮如同游走的勾线笔,将树形勾勒得线条分明,更加苍劲。独立挺拔的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刨土。
    “徐斯端——你挖土就好好挖,别扬得到处都是!”思恬分好蛋糕,下意识瞄一眼小家伙,就逮到他挥舞着铲子到处洒泥。当妈的很难做到熟视无睹,隔空指人以示警告。
    “随便他怎么玩吧,大过年的,别拘着他了。”俗话说“隔辈亲”,何况这隔了两辈的重孙,夏广渊自然对端端宠爱有加。
    “您就惯着他吧。”思恬嗔道,又回身往门厅走了两步,朝正在打麻将的人喊道,“徐阅,你儿子把院子都挖烂啦!”
    徐阅正跟夏方、叶振华和南姨打麻将,闻言先稳住自己老婆:“你别搭理那小子,我一会儿收拾他去。”
    思恬自然知道他的“缓兵之计”,别说“收拾”了,就是一句重话他也绝不会讲的。徐阅平日里工作忙,思恬每回描述自己带端端都是五个字——丧偶式育儿,难得假期里陪孩子的时间多一些,徐阅生怕孩子跟他不亲,竭尽全力在儿子面前当慈父,根本舍不得凶他。
    思恬“嘁”一声,不再理会那父子俩,重新坐回夏广渊身边。“这爷俩儿,一个赛一个的烦人。”她嫌弃得很。
    “这叫‘热闹’,不是‘烦人’。”夏广渊笑着纠正她。
    “啧啧——”思恬打趣他老人家,“现在不是端端吵得您字都写不下去的时候了?”
    “吵点儿就吵点儿吧,我这几年过得太清静了,你哥又是个闷葫芦,全靠端端来活跃气氛了。”
    “哥才不是闷葫芦呢!”思恬瞥一眼夏予清,抿唇笑了笑,“他可太能说了,把人都骂跑了。”
    夏广渊显然不信,但见夏予清一脸沉默,有意求证:“是吗?”
    夏予清没作声,点了点头。
    夏广渊旁观他近日来的低气压,又从饭桌上听说他气走了好不容易交的女朋友,怨他“傻得离谱”。
    夏予清没脸反驳,也认下公公的断言。
    思恬见他认命一般,恨铁不成钢,至少在感情这件事上,坐以待毙就是死穴。至少在思恬看来,林知仪是能搅动夏予清这一潭死水的大功臣。只是不知道对于身处其中的当事人来说,林知仪的出现和存在,又是怎样的意义。
    “哥,我一直想问你,林医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意味着什么……”夏予清犯了难,“这很难答。”
    “那我换一种问法——当初,你为什么要她微信?为什么帮她写情况说明书?”
    “因为……”
    潮湿闷热的海城,即使拿冷水拖过两遍,地板仍然透着热气。夏予清歪倒在地砖上,屁股和胳膊上传来连续的痛感。他强忍疼痛仍是徒劳,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一颗接一颗滚落,滴在圈住他的那双手臂上。
    夏葭环抱住他,把他护在自己的怀抱里。巴掌和拳头像冰雹,不,是刀一样,砸在她的头上、背上。夏予清拼命挣扎,他要挣脱出妈妈为她圈下的保护地,他要替妈妈挨下那些巴掌和拳头。然而,他低估了妈妈的力量,也低估了妈妈护他的决心。夏葭埋下头,一只手紧紧圈住他的身体,一只手死命抱住夏予清的头往怀里按。她几乎用母鸡护雏的姿势将孩子完全拢到身下,箍住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如闷雷般的声响密密匝匝,像永远永远不会结束的雨季。
    夏予清从未有过如此灼热又潮湿的感觉,像是太阳正当头时被瓢泼大雨淋湿了全身。灼热的是暑气,是眼泪,是巴掌、拳头带来的痛击;潮湿的是暑气下的蒸闷,是眼泪打湿的脸颊和手臂,是地板被水拖过残留的水汽。
    他扬起头,狼狈却咬着牙,回搂住妈妈试图躲避暴力。他目视那只粗壮的胳膊悬在半空,蓄满了力,像巨大的山墙即将轰然而塌。
    “因为什么?”
    思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记忆中的这一幕与医院初遇的那一幕重叠起来,林知仪展开双臂挡在小孩身前,迎着那双暴怒的眼睛,狠狠瞪着,毫不退缩。她的样子也跟记忆中的夏葭护他的身姿渐渐交叠。某个瞬间,夏予清似乎看到了夏葭,但仅仅一秒,他就自我否认掉。他不得不承认,在他面前的林知仪比他记忆中的夏葭更坚定,更无畏,更果敢。
    如此刚毅勇敢的林知仪为什么需要情况说明书,她又是为谁来学书法,夏予清心知肚明。顺水推舟的他,愿意主动帮忙、情愿花功夫手把手教她写毛笔字的原因,他的心里,也像林知仪最后那句话一样,早就有了答案。
    夏予清望着光秃秃的乌桕,怅然若失。
    “因为——她是很难忽视的存在。”
    第44章 、谁的盲盒
    正月十五过后,书法课堂的寒假结束。夏予清去教室做准备工作,预备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堂课。
    教室里,最后一排,原本属于晓宁的助教位被林知仪占去,成了她的专座。然而,这个她常坐的座位现如今却空了,夏予清总是情不自禁地望过去,又总是后知后觉收回目光。同样空着的还有墙边的茶歇台,课程日总是摆满了甜品和水果,此时也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空花瓶被搁在台角。以前,林知仪来的时候经常会带束鲜花,起初教室没有花瓶,她还嫌弃过夏予清递给她的矿泉水瓶。后来,她索性买了一只花瓶,把花插得美美的摆在茶歇台上。
    夏予清从来不知道,没有林知仪的教室会显得这样空落冷清。他出神地望着花瓶空许久,久到晓宁都察觉出异样。
    “是有点死气沉沉,对吧?”晓宁干笑两声,“要不我出去买束花吧?”
    夏予清重新低下头去,专注备课,声音仿若死水一潭:“不用,空着吧。”
    自打林知仪退了书法群,人也不再出现在工作室,夏予清的低气压一直从年前持续到现在,晓宁不用问就猜到两人之间出了问题。旁敲侧击几次,夏予清都不接话,他也不再多话。夏予清这个人不管遇到多糟糕的问题,都习惯自己扛,晓宁也在每次突发状况时,在适当的关心之外秉持着相交多年的默契,不强迫、不追问,行事一切照旧就是他给予师哥的最好的陪伴。
    开学前的例行工作跟往年一样,教室的陈列也没有太大改动,可夏予清觉得一切都变了。他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整理备课资料,视线流连在教室各处,心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夏予清硬逼自己进入工作状态,跟晓宁一起打扫干净教室,清点整理了学习用品,也在新学期的学员群发了开学信息。所有工作完成后,他才和晓宁离开教室,各自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