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相爱成什么样才能做到这一步呢,我奶奶一辈子都在忙事业,我姑姑说她最忙的时候一连几个礼拜吃睡都在医院,退休了还到处跑,给附近的小孩儿治白喉,就这样他们还是有了三个孩子,可这三个孩子……”
    “呵,跟仇人一样。”
    黎佳把脸埋在他背上,“爷爷去世以后就打啊,吵啊,现在好不容易等奶奶走了,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抢爷爷的字画,军功章,抢奶奶的首饰,抢我长大的这个地方……”
    她说着说着就说不出了,像生吞了一把铁砂,一开口就痛,“他们都不想妈妈,可我想我奶奶。”
    “妍妍不会的,”顾俊说,“我不会把她教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没关系的,”黎佳释然地笑,“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一开始也想不通,觉得寒心,但想到妍妍我就想通了,我爷爷奶奶一定是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给这几个孩子的,就像我,我也愿意,等我死了你就把……”
    “闭嘴!”他猛地咆哮,震得胸腔都有回音,墙壁的裂缝和头顶的水晶灯都跟着颤抖。
    ……
    “你不想让我死吗?”
    她闭着眼静静等所有震颤都平静,只剩他狂跳的心脏在她耳边喧嚣,他的心跳比他的嘴更诚实。
    “顾俊,你是真的看不起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作狂,手机怎么会不带在身边呢?是你让妍妍打电话给我,说她想我……”
    她搂着他的腰,亲他的后脖颈一口,“说你也想我,让我去参加幼儿园的活动,然后让我看你的新小女友,对不对呀?”
    “真好看,有一说一,年轻就是好,顾科长年逾四十一枝花,长得俊,也有本事,有钱,唯一的欠缺就是有个女儿,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瑕不掩瑜,顾科长别说四十岁了,就是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也还是娶得到小娇妻,我知道的呀,我知道你配得上,可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呢?嗯?”
    “你想让我看看,我一个黄脸婆,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克己自律的老公不要,真是不识好歹,顾科长只要释放一点点信号就有大把小姑娘往上贴,是吧?
    让我看看我和人家的差距,看看我和你的差距,告诉我,啥都没了,趁早死去吧,对不对?”
    ……
    “是啊。”
    他突然笑了,语气再一次变得轻松,甚至有点尖锐。
    “我就是想让你去死,我看见你就恶心,你知道吗,你每次从杨浦区回来,就像腐烂的肉一样臭,可我还要跟你睡一起,忍受你碰我的手,碰我家的一切,碰我的女儿……”
    他干涩地笑,像在嘲讽,
    “因为我舍不得。”
    “每次你看着我傻笑,搂着我又抱又亲,说那些无聊透了的傻话,还动不动就哭,我生病昏迷了都听得见你哭,说我死了你马上就去死。
    你什么都不会,看谁都是好人,自己就是个傻子,还怕人家太傻会被欺负……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舍不得,我放心不下,我想你只是工作不顺,我太忙陪不了你,你不开心,你只是需要发泄,我甚至都想就当看不见,让它过去,以后日子还长,还有几十年,到时候妍妍大了,你我也退休了,头发都白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到时候我陪你出去旅游,玩儿,回兰州,再回头看,这就只是一段插曲,带进坟墓里去就好。”
    “可我没办法。”
    黎佳感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筛糠一样,温热的液体啪嗒啪嗒滴落在她搂着他腰的手上。
    “我越想原谅你我就越想让你去死,你把什么都毁了,你一边说愿意陪我死,一边和他上床,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和跑到日本去的那个婊子一样,不知道跟谁生的我,生完了就扔给我爸,骗我爸,说是他的儿子。”
    “我爸……”他笑,“和我一样窝囊,一辈子全花在老婆和野男人生的儿子身上。”
    黎佳觉得肺要炸了才发觉自己很久没呼吸,两手僵僵地抱着他,全身发冷,脸白得像纸。
    “我以为我来是看你怎么死的,”他说话变了音,像在笑又像在哭,“二楼冒出来的水蒸气都是血臭味,你是真的臭啊,死了就好了,妍妍和我就都干净了,她还小,能接受没有妈妈的生活。”
    他干燥的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腕,轻轻抚过纱布包扎的伤口,
    “可我还是……”他的嗓子被泪水浸泡得嘶哑,接近失声,用气音说出最后三个字:
    “舍不得。”
    “顾俊,我……”黎佳张着嘴想说话,可想说的东西太多了,反而堵在胸口出不来。
    “太晚了,睡吧。”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挣开她的怀抱,“今晚我陪着你。”
    那一晚她睡在奶奶的卧室里,一睁眼就是大半夜。
    蜡烛影影绰绰,她面朝门躺在床上,他就睡在一楼,但她听不见他的动静,她摸索下楼,借着夜色在沙发上辨认出他的轮廓,她把自己蜷起来躺进他臂弯里。
    “我……我冷。”她想了半天理由,可没反应,才意识到他已经睡着了。
    “我不会再自杀了,”她小声呢喃,自言自语着保证,“我在水里的时候想到了一点有意义的事,我想去做,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还有我……”她在黑暗里耳朵有点发烫,“我不会再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她咽一口唾沫,转个身正对他,他呼吸均匀且沉重,她覆在他耳边小声说:
    “我爱你。”
    他没醒,她松了一口气,大着胆子接着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这和我爱你不冲突,我刚才想通了,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你一个人,或者……和她在一起,或者跟任何人在一起,我都只要你幸福快乐。”
    她说完这些,又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之后离开,回到二楼,跌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又是黑夜,打开手机,已经礼拜一晚上了,她跑下楼去看,沙发没人,平整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连人躺过的凹陷都没有。
    她寻遍了整栋楼,浴缸和盥洗池被洗得雪白, 潮湿的地板被拖过了,但没人。
    最后她去幼年时睡的小房间,他穿过的羊绒衫,衬衣和军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小床上,成了他来过的唯一的痕迹。
    第46章 重生
    外面的阳光太刺眼,黎佳进了楼道先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
    一楼的纱门开了,红烧肉和米饭的香气飘出来,门口探出个脑袋,“黎佳你回来了。”
    “哦,是。”黎佳对那人笑,他背着光,只能看见一个圆溜溜的脑壳,应该还戴着眼镜。
    “刘然,好久不见。”
    “嗯,”他人走出来,站在楼道里背着手笑,“研二了,比研一忙,要住校。”但很快又补充道:“忙完了就没事了,会经常回来,帮我妈。”说到这里他兴奋地又往前走一步,“我妈说想在这附近盘个铺子,开家湘菜馆,以后你下班就能来我家店里吃晚饭了。”
    “啊真的啊!”黎佳开心得声音都拔高了不少,她现在看得清了,刘然戴了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确实瘦了,肯定是又忙学业又忙家里,两头忙出来的,心下又钦佩起来,感叹道:“充实的生活真好,刘然,有目标,有奔头,等过两年你家店开大了,你也毕业了,好日子在后头呢!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能乱开连锁,好多店都是这样,开了连锁味道就变了,而且也太辛苦了,你看你,瘦成啥样了。”
    “还没开呢你就想到连锁啦!”刘然一定也是想到了红红火火的好日子,谦虚着不让黎佳想太远,可嘴已经笑得合不拢了,挠挠头,傻笑着看黎佳的脸,想说什么又不说。
    黎佳哪里晓得,这傻弟弟想到的烟火气里除了他,他忙个不停的妈妈和身体不好的爸爸,还有一个杏眼圆脸的小女人,大他几岁,结过婚,但没关系,她善良又温柔,见了人还没说话就先笑。
    他去银行办业务,那些穿着行服的女人娇贵又傲慢,嘴上客客气气,但看他和他父母的眼神里只有冷漠,见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就无语地挑眉,见他父亲指甲缝里的油墨就皱着眉避得远远的。
    可她不一样,她第一次来是跟在穿西装的房产中介后头,第二次是一个人来,已经不认识路了,局促地问他这是几号楼,腼腆地对他笑,一笑就露出和猫一样的尖牙。
    她那么好看,但身上一件贵东西都没有,他难以想象她拒绝了多少有钱老男人的包养,那个来找她的男人不算老,端方正直的长相,她说那是她的前夫,楼下的阿妈们说他穿“马上有个人”的夹克,他知道那是拉夫劳伦,可那又怎么样?他看不起那个老男人,离婚了就把她一个人扔到这种地方,寒冬腊月泡在冰水里洗衣服,如果是他,他一定不会这么对她,哪怕是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