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蒙爆棚是帅,风度翩翩举重若轻的上位者姿态也是帅,真是……这些人跟着周行知有些年数了,说是场长,但其实跟自家大哥也差不多,大哥好不容易把那女的盼回来了,虽然他们觉得三十几岁的女的也就那样了,可大哥爱啊!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第一次回来给他兴奋的,那都不是兴奋了,一上午掘地三尺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又是貂皮大衣又是大金表,喷不喷香水都纠结了半天,可人家,嘿!不吃那套!
    也是,在大上海浸淫了这么多年的女的,虚荣得很!咋还能看得上大哥这样憨厚老实的西北汉子呢?
    他们转而对外面又笑又叫的无辜女人产生了怨恨,他们有多心疼大哥就有多痛恨她,她回来干撒呢?无非是离了婚拿大哥疗伤么!到时候玩够了,发一张好人卡,拍拍屁股就回大上海去了,真是贱女人!
    可人和人的想法是如此天差地别,此时站在窗边的顾姓男人丝毫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满腔的悲凉。
    她在笑,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透纱外套,短裤,身边的男人也在笑,穿了一样的黑色衬衣,黑长裤,西风烈烈,吹起她的头发,她低头抱着羊崽子,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丝被风吹起,拂在男人的脸上,他没躲,眯起眼细细嗅闻,笑得像什么呢?顾俊认真地想,像被黑色火焰燃烧也甘之如饴。
    蠢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她最无辜了,从头到尾都无辜,她抬起头的时候男人就看她怀里的小羊,她低下头的时候男人才看向她。
    真是个杂种,顾俊想,眼睛竟然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透明,专注地看她的脸,像一种非人类的物种发现了他的同类,不,都不是同类,是丢失的另一半身体与灵魂。
    顾俊望着窗外,那个男人比蠢女人敏锐得多,倏的一下就看过来,他绝对不是汉族人,连汉族人血统都没多少,眉压眼得厉害,深邃的眼窝里黑压压的,满是机警和敌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顾俊都仿佛能听到公狼喉咙里呜咽的低吼嘶鸣。
    “呵。”顾俊笑一下,身后一屋子人都看向他,真是无聊啊,他想,一把年纪了跑这穷乡僻壤抢女人,一个早就背叛过他,背叛过家庭的女人,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对他们礼貌地笑,
    “各位,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不是来和你们周场长谈生意的,我是来接我太太回家的,本来不想打扰她和朋友碰面,但我们晚上还要赶飞机回上海,我可以进去找她吗?”
    第64章 树
    黎佳抱着小羊,摸它柔软的毛,肉嘟嘟的耳朵,想起顾俊说的甘孜的小羊,怪不得连他这种冷漠的i人(她觉得他应该是inj)自驾都要去甘孜看小羊,这样的小可爱简直就是人类捕捉器。
    “奶香奶香的,一点臭味都没有!”她抬头看周行知,可一直笑着给她科普养殖技术的周行知现在却没在笑,眼睛看着别处,脸上的表情让她想起他其实是一个很凶悍的人。
    她回头,被黄沙吹得眯起眼,等风吹过了才看清身后的人,头发在沙尘中凌乱,土苍苍的,感觉白头发都变多了,黑夹克黑鞋子,背着光看,真像这西北随处可见的灰头土脸的男人,也看不清表情,朝她慢慢走过来,在影子快要触碰到她和周行知的影子时停下。
    “顾俊?”黎佳很久才反应过来,眯着眼睛端详他平静的脸,他出现在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违和感,像穿越了时空。
    “怎么,不想看到我?”他笑了,看都不看黎佳身后的人,牙齿在昏沉的暮霭下白得刺眼,“不是一直吵着要我陪你来兰州吗?真来了又不高兴。”
    黎佳抱着小羊,沉默地注视他,她身后的周行知低头看她,神情柔和下来,再抬头,拿出生意场上爽朗的笑容,走到顾俊面前伸出手,“顾先生你好,我是黎佳的初中同学,我姓周,叫周行知。”
    顾俊也笑着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认真地看着周行知的脸,周行知太高,连顾俊也要微微抬头,“我听佳佳说过,周老板年轻有为,还以为是风光霁月的翩翩君子,现在看来,和想象中还是有些出入。”
    “哈哈!”周行知仰头大笑两声,收了笑垂眸端详顾俊,以颇为包容的语气说:“看我长得怪得很是吧,我母亲是哈萨克族,西北这边是少数民族聚集地,我这样的人有很多,顾先生从上海来,不懂也情有可原。”
    “哦……”顾俊严肃地点点头,转而又歉意地笑了,“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我的确不懂,冒犯了,周老板不要介意,主要是你看,”顾俊笑着望向黎佳,“我们佳佳也不介绍清楚,我问她么她就不耐烦,就说是同学,人热情好客,还心地善良,现在像您这样有社会责任感的青年企业家不多见的,我其实很想多了解了解,可佳佳好像总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哈哈!热情好客,心地善良,佳佳说得也没错啊!”周行知爽快地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同,但很快又遗憾地感叹道:“主要是也确实没撒可说的,我们两个兰州人,在铁四中一起玩大的,认识的人顾先生不认识,一起经历的事顾先生也没经历过,咋可能感同身受么,而且我和佳佳上初中是06年07年,顾先生都大学毕业了吧?还是上海人,这……差太远了,咋说呢?”
    顾俊笑得更开怀了,露出牙,眼睛都眯在一起,没再说什么,看向黎佳,还抱着羊,像抱着自己的同类,阴着脸低着头,也不知道地上有什么好看的,眼睛只望着一处,睫毛在夕阳下忽闪,双唇紧闭,犟得要死。
    “行了,玩够了就回家吧!”顾俊笑着唤她,上下瞥她一眼,“还是想再在老同学家住几天再走?”
    周行知沉默地看向黎佳,她又软又淡的眉毛拧在一起,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抱着小羊的手越抱越紧,小羊在她怀里挣扎几下,跳下来跑了,她茫然地看着小羊跑远,转过头去看身旁佝偻得一片叶子都没有的老枯,发丝在风中烈烈飞舞。
    周行知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还没开口就被顾俊打断了,
    “快点,”他收了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晚上还要赶飞机。”半晌后缓慢又疲倦地眨眨眼,“妍妍也说想妈妈,她想让妈妈这个礼拜六陪她吃粒粒堡,这里的小孩子可怜,我们的孩子就不可怜了吗?于情于理你都对她不起,就不要再让她失望了。”
    周行知低头看着黎佳,她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那棵老树,可听到妍妍的名字眼睛突然动了一下,瞳仁放大,像突然回了魂。
    “佳佳,回去吧。”周行知嗓音沙哑,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清清嗓,提高声音再说一次:“佳佳,回去吧。”
    顾俊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戾气隐去,肌肉放松,眉眼舒展,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情,“和周同学告个别吧,跟你说了几次了,别每次回来都麻烦人家,惹人家误会,五十万不够你买辆车吗?”
    他说完看向周行知,笑着点头致意,“多谢周老板,再会。”视线再缓缓移到黎佳脸上,笑容不知不觉消失,“抓紧时间,我在外面等你。”说完就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了,周行知还是低头看着黎佳,黎佳也还是望着那棵树。
    “佳佳,没事,”周行知憨笑一下,“反正我一直在这,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你就当我是个朋友就成了,没撒,你要实在觉得麻烦我,自己上山也成呢,就是注意安全,随时给我打电话。”他说到这里抿抿嘴,乐呵道:“就是希望你来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想看见你,没别的意思,老同学好长时间不见了也想呢,能聚一聚也好,我一个人在这,咱班同学不是北上广就是英美日,师大附中那帮哈怂就更别说了,一大半连中国人都不是了,我一个人也孤单得很,你来了我开心着呢……”他再笑不出来,浓密的睫毛眨动,“别不联系我。”
    “呵。”黎佳望着树,笑一声,周行知一愣,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看一眼老枯树,更困惑了,但她的样子让他什么都不敢问。
    “周行知。”黎佳伸手抚上龟裂粗糙的树皮,仰着脖子看枯槁的树枝,夕阳洒在她脸上,虔诚得像在瞻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怎么样才能永远正确,永远清醒,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自己的心,不后悔。”
    “这,”周行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勉强笑一下,“这咋可能做得到么,人就活一辈子,又不是圣人,又不是先知,咋可能不犯错?咋可能不后悔?”
    “你有后悔的事吗?”
    “那也有呢么,”周行知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小时候把你的橡皮切碎,在桌上画三八线,你一越线就揪你辫子,撕你本子,你一看我就骂你丑八怪……你说贱不贱?”
    黎佳甜甜地笑了,仿佛这些坏事是最甜蜜的往事,
    周行知也怔怔地看那棵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她还在笑,头发被风吹到嘴里了也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