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在枕着他肩膀睡过去之前说,“醒了我跟你说个事,和离的事”,然后心安理得地睡过去。
    多好的时机!多完美的安排!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徐妙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她偷偷瞄了朱棣一眼。
    他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明明是清冷高傲的长相,可这十来天里,她看见的却是他讲笑话时眉眼舒展的样子。
    他给她剥橘子时低着头的专注。
    她笑得倒在他怀里时,他伸手扶住她的动作。
    她睡着了他轻轻给她盖毯子,那双手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徐妙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老男人。
    要是没那么复杂的身世,要是只是个普通的富贵闲人,她还真愿意收他当面首。
    体力好。
    这点她最有发言权。
    又会哄人。
    要什么奇珍异宝都给你找来。
    长得也不赖。
    快四十了还这副模样,年轻时候得什么样?
    搁汉朝,她那些面首加一块儿,都比不上他一个。
    那些面首,年轻是年轻,俊俏是俊俏,可伺候人的本事,也就那样。
    一个个嘴上抹了蜜,真上阵的时候,没几个能撑过半個时辰的。
    眼前这个……
    徐妙仪及时打住,没往下想。
    可他偏偏是燕王。
    是道衍口中要被建文帝削藩的燕王。
    是要成为阶下囚的人。
    徐妙仪想起道衍那张神秘兮兮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殿下此去,吉凶难料。”
    “王妃务必保重。”
    保重什么保重?
    她保重得很!
    她只是想在他成为阶下囚之前,先把自己摘出去!
    她刘贤得,堂堂汉朝阴城公主,什么好日子没过过?让她跟着一个阶下囚去吃苦?
    门都没有。
    她可是过过好日子的人。
    在汉朝的时候,她住的是宫殿,穿的是绫罗,吃的是珍馐。
    出门前呼后拥,进门面首成群。
    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睡哪个面首就睡哪个面首。
    要是跟了阶下囚,那些好日子就全没了。
    她得和离。
    必须和离。
    趁早和离。
    立刻和离。
    马上和离。
    现在就和离!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张嘴,
    “我……”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一让让一让!糖葫芦嘞,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炊饼!刚出笼的炊饼!”
    “哎你别挤啊!我先来的!”
    “谁挤你了?你自己站不稳怪谁?”
    徐妙仪的脖子比脑子快,“嗖”地一下转向车窗。
    她的手已经掀开了车帘一角。
    她的眼睛已经直直地望了出去。
    街巷纵横,商铺林立,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车的、抱孩子的、牵驴的,摩肩接踵,热闹得不得了。
    卖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从马车旁经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卖炊饼的掀开笼盖,白花花的热气往上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徐妙仪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张着的嘴,原本要说的“和离”两个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
    “哇……”
    朱棣睁开眼,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到了?”
    徐妙仪没理他,继续扒着车窗往外看。
    卖绢花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年轻女子,正挑挑拣拣。
    卖泥人儿的挑着担子,手里捏着一个红脸的关公,栩栩如生。
    远处还有杂耍班子,锣鼓敲得震天响,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徐妙仪的脖子越伸越长,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朱棣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小心摔着。”
    徐妙仪缩回来,坐回车壁上,眼睛却还黏在车窗外头。
    “这就是南京?”她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应天府。”朱棣道。
    徐妙仪点点头,眼睛还是没离开车窗。
    和离?
    什么和离?
    今天先逛逛再说。
    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来都来了。
    对,来都来了。
    再说她也需要先考察一下这京城的风土人情,万一以后和离了,她得选个地方落脚是不是?
    北平是不能待了,南京看起来不错,得先看看。
    嗯,很有道理。
    所以她不是贪玩,她是在为自己谋划后路。
    徐妙仪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充分,完全可以说服自己。
    至于今天过了明天再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十来天都拖过来了,不差这一天。
    路边,一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什么?”
    朱棣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杂耍。”
    “我知道是杂耍!”徐妙仪眼睛放光,“我能下去看吗?”
    朱棣看了她一眼。
    “先到住处安顿下来。”
    徐妙仪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安顿下来天都黑了!”
    “黑了正好歇息。”
    “可我现在就想逛!”徐妙仪扒着车窗,眼巴巴地看着外头,“你看这京城多热闹啊,比我……比我在家时见的还热闹。”
    她差点说漏嘴,把“比我在汉朝时”说出来。
    朱棣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么想逛?”
    “想!”徐妙仪拼命点头,“今晚就想逛!”
    她心想,明天你要面圣,又要祭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去。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临行前道衍说的话,“殿下此去,务必当心。京城不比北平,处处都是眼睛。”
    还想起临出发前,北平布政使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殿下进京,朝廷必有安排,殿下只管安心等着接风就是。”
    接风。
    说白了就是监视。
    他们这一行人的行踪,早就报上去了。什么时辰到,住哪儿,见什么人,朝廷都盯着呢。
    按规矩,他们得先到指定的驿馆安顿,等着礼部的人来对接。
    明天一早,还要进宫面圣。
    今晚本该老老实实待在驿馆里,哪儿都不能去。
    可现在。
    朱棣看着徐妙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是期待,亮得跟北平冬夜的星子似的。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带她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撩开车帘,对外头吩咐道:“去个人,告诉礼部的人,今晚不必来接了。就说……舟车劳顿,王妃身子不适,先行歇息,明日一早自会进宫面圣。”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马蹄声渐渐远去。
    徐妙仪眨眨眼:“有人来接我们?”
    “嗯。”朱棣放下车帘,“礼部的人,按规矩要来接风。”
    “那你不让他们来了?”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
    “让他们来,你还能出去逛?”
    徐妙仪想了想,好像是不能。
    “可你这样……”她有点心虚,“不会有事吧?”
    朱棣没说话。
    有事?
    当然有事。
    亲王进京,礼部接风,这是规矩。他让人回绝了,说王妃身子不适,这借口能用,但也架不住人多想。
    朝廷那些人,本来就盯着他。
    他这一路,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记下来,写成密报,送到建文帝的案头。
    今晚他带着王妃出去逛街,被人看见了,明天就会有人参他一本:“燕王进京,不遵礼制,携眷夜游,有失体统”。
    参本都是轻的,只怕还有人会借题发挥,说他“藐视朝廷”“居心叵测”。
    可他能怎么办?
    让她一个人出去逛?
    更不可能。
    这是南京,不是北平。满大街都是朝廷的眼睛,她一个人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不敢想。
    “没事。”他说,语气淡淡的,“就说你身子不适,在住处歇着。我们换身衣服,从后门出去。”
    徐妙仪眨眨眼:“从后后门出去?”
    “嗯。”
    “……像做贼一样?”
    朱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像做贼一样。”
    徐妙仪愣了一瞬,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堂堂燕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带媳妇逛街还得走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