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的目光顿了顿。
    那一行字很短。
    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死士已入京,听候殿下指令。”
    朱棣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死士已入京。
    听候指令。
    这是他几个月前就开始布置的事。
    从道衍告诉他“陛下有削藩之意”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想起方才在街上,卓敬和郭任那两张脸。
    他们今晚来堵他,是奉了谁的命?
    是自作主张,还是……建文帝派来试探他的?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你们这样下去,活不过五年。”
    如果快的话,一个月就够了。
    他当时说这话,不只是看透了朝局的走向。
    更是因为他知道,
    自己的人,已经到了。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朱棣看着那封信,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
    一个月。
    或许都用不了。
    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然后呢?
    然后天下大乱。
    然后他这个燕王,要么成为新的靶子,要么……
    他没往下想。
    谭渊站在下首,一言不发,等着。
    他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他也知道,只要殿下点一下头,就会有人去办那件事。
    可殿下没有点头。
    殿下只是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良久,朱棣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捧灰烬,忽然想起方才在街上,徐妙仪瞪着眼睛问他,“为什么是五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他也不知道,一个月后,这京城会是什么模样。
    他更不知道,一个月后,她还会不会像今晚这样,笑着瞪他,说“谁要跟你过”。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一个月后发生什么,
    他会护着她。
    就像今晚一样。
    无论她在哪,无论她想不想跟他过。
    他都护着。
    夜风吹过,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朱棣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烛火燃尽,直到夜色最深。
    第17章 向她发誓
    第二天一早, 徐妙仪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一般的动静。
    是那种“好像有大事发生”的动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继续睡。
    可那动静越来越大, 脚步声、说话声、马蹄声、还有什么东西搬动的声音,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她一把掀开被子, 坐起来,对着门外喊:“干什么呢!”
    外头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道:“王妃,殿下在更衣, 准备进宫了。”
    徐妙仪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 今天是朱棣面圣的日子。
    她“哦”了一声, 又躺了回去。
    躺了不到三息,她又坐起来了。
    进宫面圣?
    那老男人要进宫了?
    她眼睛一亮,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
    正堂里, 朱棣已经换好了衣服。
    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亲王礼服,而是一件素白的袍子,没有纹饰,没有佩玉,干干净净的,像……
    徐妙仪眨了眨眼。
    像丧服。
    她站在门口,看着朱棣的背影,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穿白色,还挺好看的。
    可这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她压下去了。
    好看什么好看?她是来和离的。
    她正想着, 朱棣转过身来。
    看见她站在门口,他微微挑了挑眉。
    “醒了
    ?”
    徐妙仪点点头,指着他身上的衣服:“你这是……要上坟?”
    朱棣弯了弯嘴角。
    “差不多。”
    徐妙仪愣了一下。
    什么叫差不多?
    她正想追问,忽然看见外头院子里站着一群人,这次随他进京的燕王府的护卫,还有几十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一个个都穿着素色衣服,面色凝重。
    这阵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男人,该不会是要去干什么傻事吧?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昨晚那两个户部侍郎,想起朱棣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五年,一个月。
    她心里更慌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拽住朱棣的袖子。
    “你等等。”
    朱棣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好笑。
    “怎么?”
    徐妙仪拽着他的袖子不放,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得想个办法拦住他。
    不是为了他好,是为了她自己!
    万一他惹怒了陛下,被砍头了,她这个王妃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万一他被关起来了,她岂不是要跟着受牵连?
    万一陛下迁怒于她,把她也关起来?
    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出。
    “你不能去。”
    朱棣挑了挑眉。
    徐妙仪道:“你看你穿成这样,跟去上坟似的。陛下看了能高兴?万一他觉得你在诅咒他,把你关起来怎么办?关起来也就算了,万一他把你废为庶人怎么办?废为庶人也就算了,万一他把我一起废了怎么办?我招谁惹谁了?我就睡个觉,醒来就得跟着你当庶民?”
    朱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徐妙仪越说越来劲:“你知道当庶民多惨吗?住小破房子,穿粗布衣裳,吃糠咽菜,我吃得下吗?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嘴刁得很,一顿饭没十个菜都咽不下去!”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
    徐妙仪继续道:“就算这些都能忍,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花钱大手大脚的,没个节制。你要是被废了,谁给我花钱?你一个庶民,种地能挣几个钱?够买几匹云锦?够买几个糖人?”
    她越说越投入,完全停不下来。
    “还有,万一陛下不是废你,是把你下狱呢?那更惨!你关在大牢里,我虽然不用跟着关进去,但天天被人盯着,出门都出不了,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我这么喜欢逛街的人,你让我天天憋在屋里,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朱棣终于忍不住了。
    “所以你是怕我连累你?”
    徐妙仪理直气壮:“那当然!不然呢?你以为我担心你?”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好笑。
    “不担心我?”
    徐妙仪瞪他:“担心你干什么?你要是真被砍头了,倒是一了百了,我反而解脱了,最多哭两声,装装样子。最怕的就是你被废、被关,半死不活的,那才叫连累我呢!”
    朱棣愣了一下。
    “解脱?”
    徐妙仪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找补:“我是说,我是说,你死了,我就不用天天替你操心了!对,操心!你知道我每天多操心吗?昨晚那两个户部侍郎,阴阳怪气的,我吓得半宿没睡着!你要是真出事了,我以后天天都得这么操心,多累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
    这理由,无懈可击。
    朱棣看着她,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所以你是怕我连累你操心?”
    徐妙仪点头:“对!”
    朱棣笑了。
    他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徐妙仪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干什么?
    她正要挣扎,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笑意。
    “放心,”他说,“连累不了你。”
    徐妙仪挣扎着抬头瞪他:“你怎么知道连累不了?你又不是陛下。”
    朱棣低头看她,弯了弯嘴角。
    “陛下也得讲道理。”
    徐妙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这人是认真的。
    她忽然有点泄气。
    她说了半天,从砍头说到庶民,从庶民说到下狱,从下狱说到操心,结果他就回了这么一句?
    她瞪着他,想骂他,又骂不出来。
    最后她憋出一句:“那你给我发个誓。”
    朱棣挑了挑眉。
    “发誓?”
    徐妙仪点头:“对,发誓。你发誓今天平平安安的,一根汗毛都不少地回来。万一你回不来,或者被人动了汗毛,你就、你就天打雷劈,下辈子投胎做猪。”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
    “做猪?”
    徐妙仪理直气壮:“对,做猪。被人杀了吃肉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