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尘在扶玉手中微微鸣震。
    它曾经是一把清冷、孤绝的剑。
    剑身散发出来的并非杀意或剑气, 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分离感——与凡俗尘世划出清晰的界限,万物可斩。
    如今它已变成了黑剑。
    危险,神秘, 大夜弥天。
    扶玉手握着剑,整个人反而更像被君不渡拥在怀中,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禁锢。
    她的身躯难抑颤抖, 分不清是战意还是战栗。
    “轰——”
    杭寿梨的威压荡过来时,扶玉也动了。
    九衢尘是君不渡的剑,他个子比常人高挑, 本命剑自然也比寻常宝剑更大。
    扶玉提剑迎上,剑身太长, 剑尖迤过石窟青黑的地砖,斜斜溅起一串火星。
    悦耳的金石之音,令她耳廓酥麻, 兴奋不已。
    “铮——嗡——”
    长剑离地而起, 她双手回握,提步跃上半空, 干净利落一剑劈下!
    飒!
    大剑自上而下斩过一道漂亮黑弧。
    她立在那一轮黑月正中, 剪影短暂定格, 翩若惊鸿。
    剑气一掠而过。
    “轰!”
    杭寿梨威压被破, 夜色与清气漫进石窟。
    镇压在一众修士身上的无形之力陡然消失,众人只觉身躯一轻,凝固的血液重新奔涌起来。
    “九衢尘?!”
    即便变成了黑剑,不少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把可怕的剑。
    “是那个人的本命剑!她竟能使用那个人的本命剑!”
    “人家是夫妻, 他的剑就是她的剑!”
    “神巫威武!”
    一众修士神色振奋,激动到嗓音颤抖。
    “铮!”
    扶玉居高临下,长剑斜指, 傲慢睥睨,“受死吧。”
    她忍住没“桀”。
    杭寿梨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可能?”他苍老的眉心拧出深硬的沟壑,难以置信道,“你不过是个化神而已!”
    扶玉手中长剑一动。
    君不渡森然强大的气息自剑上涌出,覆遍她周身。
    “嗡——”
    空间震颤,她举剑过头顶,斩出平平无奇的一剑。
    杭寿梨瞳孔骤缩!
    她举剑时,他的战斗本能便已经疯狂叫嚣示警。
    然而直到她劈出这一剑,他仍陷在原地,未能动作——周身气机竟被区区一个化神修士封死!
    杭寿梨喉间爆出一声低吼。
    世间没人敢用肉身硬扛九衢尘。
    他身躯一颤,反手一震,一抓,祭出本命神器,横臂往上一扬!
    一支银光璀璨的拂尘在扶玉眼前急遽扩大。
    “轰嗡——轰嗡——”
    拂尘飞旋,牵引整个空间晃动,洞窟内枯骨灰飞烟灭,青黑腐腻的石壁一寸寸炸开长痕,一阵阵低沉的闷震从石窟深处滚出。
    地面众人仿佛身陷一场大地震,摇摇晃晃,脚下不稳。
    四壁渐渐有拳头大小的青黑落石滚下。
    众修士御剑的御剑、瞬移的瞬移,像一颗颗流星逃离魔窟。
    杭寿梨目露凶光,却分不出心神阻止。
    “唰——”
    剑气斩过拂尘。
    此刻周遭的空气已然暴烈到了极致,石壁在剧裂的震颤中寸寸崩毁,天塌地陷。
    战局中心,却有刹那宁静。
    耳畔回旋着轻微的嗡鸣,天崩地裂,万簌俱寂。
    “咔。”
    没有碰撞声。
    只闻一声断裂轻响,旋转的拂尘慢了下来。
    视野中的画面变慢,时间仿佛被拉长。
    再一霎,近乎静止的时光之中,本命拂尘缓慢而坚定地分崩离析。
    杭寿梨身魂俱震!
    “不——”
    她只是出了一剑而已,那样平平无奇的一剑而已。
    银光短暂照亮了黑尘弥漫的倒塔石窟。
    未等坑外众人看清里面的景象,光芒湮灭,霉尘扬起。
    底下恢复了一片浓黑。
    “噗咳!噗咳!”
    有人问:“大家都不跑吗?万一神巫斗不过……”
    眼看周围投来的视线已经十分不善,他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总得有人把神庭干的那些龌龊事情告诉天下人啊!”
    说起这个不禁群情激愤。
    “神庭颠倒黑白,着实可耻!可恨!”
    “那些被他们追杀残害的‘邪道中人’,才是悲壮的英雄啊……”
    “我就算拼个粉身碎骨,也定要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
    此刻是深夜。
    放眼周遭,漆黑一片,无星无月。
    几个修士往外踏出的脚步不免微微放缓。
    这一步踏出,前路便如这夜墨,伸手再不见五指。
    “唰——!”
    陡然间神光刺骨!
    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狼狈抬手遮挡,眯眼望去。
    只见强烈的光芒贯穿正在崩塌的石窟,映上云层,照得方圆数里宛如白昼。
    郁笑眸光一凝:“这是逼出阳神来了——法天象地。”
    天地之间风云剧烈变幻。
    一尊光辉灿烂的庞大法象拔地而起,石窟彻底崩毁,边缘大地也变成了酥脆的饼,一丈一丈向内坍塌。
    “轰隆隆……”
    众人疾步飞退!
    只见那深不见底的魔窟化身无尽深渊,疯狂吞噬周遭的土地,漫天飞尘之间,半神法象拧动双肩,散发出极其恐怖的威压与力量。
    半空引下无数雷电。
    漫天雷光中,银白法象巍峨庄严,左手掐诀,右手虚握一柄通天彻地的拂尘,缓缓向下镇落——它的速度其实快到了极致,只是由于自身庞大,呈现出极慢的错觉。
    众人看不见渊底景象,不禁捏起一把汗。
    “糟糕!怎么只有杭寿梨的法象,不见神巫动静?!”
    “千万不能输啊……”
    扶玉此刻悬浮在无尽落石之间。
    那法象张口念咒,只见一道道银芒法环圈在它的身后,一枚枚咒字自它口中吐出,有如实质,所经之处,巨石湮灭,空间震颤。
    咒、法、神,三位一体,带着无尽的威势,从天而降。
    扶玉仰头,微微眯眸。
    整个世界只余灿烂银光,法象顶天立地,宛如神明。
    她立在神光之下,好似一只面对整个天地的小小蝼蚁。
    扶玉偏了偏头,十分感慨:“好久没见过这个了,哦?”
    上一次用法象跟人打架,还是在人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