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在半空。
    他的目光划过她的睫,高挺而小翘的鼻子下,是红如海棠的唇。
    她单手垫着自己的侧脸,到底躺姿不舒服,摇椅摇晃大了,脑袋也禁不住往下一滑。
    一只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头。
    这都没醒。
    百年前,有一个嚣张狂妄的女妖,喜欢躺在树上就寝,每每酣然入梦,脑袋就会耷拉下来。
    那时,会有一个神仙总是这样接住她。
    就像此时。
    夜风吹开男子丝丝缕缕出落额前的发,露出了那一双眉眼。
    本该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此刻目光下敛,竟似带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妖冶。
    她的发丝被风吹乱,挂在唇边,他伸出另一只手,将那一缕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触觉是真实的,而他,也不再是虚幻的了。
    这样专注地、就近地看,他如同望着一个千百年不曾见过的人一般。
    只静了一刻,甚至不带多少犹豫,他低下头,将唇覆上了她的唇。
    一道细红的线掠过,划破了他的唇角。
    他转眸,看向那道红线的来源——她的指尖绕着一道隐形的线。
    凡人难以肉眼看到,但那条红线却清晰地现于他的瞳间。
    男人似有一瞬间的诧异,等看清了一线牵的来源,他抬指抚了抚嘴角的血,眼睑的弧度略微弯起。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在哪儿,你总是能讨那么多人的喜欢。”
    参差的额发在眉间轻荡,他唇角微勾,眸里居然透着一种微妙的笑意。
    “没有关系。”
    他声音轻轻地隐没在风中,“我回来了,飞花。”
    第99章
    (上一章后半章后来又更一次, 没看的童鞋可以先看,蟹蟹)
    司照是在回宫途中烧起来的。
    当他触碰到不再属于他的如鸿剑时,已感觉到戾气上涌, 是因她的那句“心上人”稍得抒解。
    但他小觑了左殊同本该承受的反噬之力。
    临近皇宫时, 忽然感到千丝万缕的冷风在周身肆意横行,清心咒无法遏制,甚至于一念菩提珠都迸裂了两颗。
    他的五感本就淡薄于常人, 连他都能感受到明显的症状时,实则人已烧到了极处。
    继而意识迷离。
    大概是接触过如鸿剑的缘故,连入梦, 都与如鸿剑相关。
    ***
    “你可知, 今你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 即是立下赌约, 代价可由神明决定?”
    他应是梦回以如鸿剑借天之力,得见风轻的那日。
    噩梦的开端,天与地仿如在混沌中倒行逆施。
    少年的他焉能不惧?
    挑战神明, 唯古籍有载,今朝从未有之。
    但当年的司照还是强迫自己冷静看向风轻:“若我没有记错, 神明一旦应约,便要回答挑战者的问题。”
    风轻道:“每一局, 仅有一次机会,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少年太孙握着如鸿剑的手心沁出了汗:“我若要灭灯,该当如何?”
    凡人无法窥探神明的秘密, 未知与无能为力是最可怕的。
    与其不得其法对抗神明,不如直接向神明索要答案——毕竟神明不可不答。
    司照所问,的确是直切要害。
    风轻闻言一笑,居然直言:“执如鸿剑, 召正灵之气,即可灭之。”
    司照似乎不大相信。
    风轻看懂他心中所想,施施然道:“神灯的业火乃是人间恶念欲念所供养的,欲要灭之,需正念善念之气。如鸿剑主本可召唤天地正气,剑气自可灭之。”
    神明说得如此详尽,简直无异于手把手教他如何灭了自己。
    “当然,就算你知道了灭灯之法,也是灭不尽的。” 风轻莫名带着悲悯的声音传来:“一人之善,难斗众生之恶。你越想救赎他们,他们越会背弃于你。”
    司照只问:“这就是,神尊以业火焚烧生灵的理由?”
    风轻笑而不语。
    司照问:“你究竟在人间布下多少神灯?”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你若能活到那时,再来相问。”
    既知答案,司照不再多留,只想第一时间赶去灭灯:“敢问神尊,第一局想赌什么?”
    风轻饶有兴致地看着烟雾之下的众生:“你说,这些与你出生入死,追随你、敬重你的人,会不会背叛于你?”
    司照眸光微微一闪,坚定道:“不会。”
    风轻收敛了笑意,一字一句道:“那就赌,这些人、所有人,终将弃你而去。”
    第一局赌局,以运势作为赌注。
    司照一回凡尘,就以如鸿剑召唤万灵之力,将之前神灯悉数灭尽。
    原本借命偷生者,一夜之间暴毙,更多的人因此保全了性命。
    然而这一桩火焚案解决没多久,城中很快又现神灯。大理寺在各府衙、各军士配合之下,迅速搜罗民间神灯,每灭完一盏,就会新生出两盏,灭了两盏,又会出现四盏。
    哪怕朝廷明令禁止,民间却永远有人偷偷点燃。
    只因神灯总能令他们实现求而不得的愿望。
    无论官府中人如何张贴布告,如何挨家挨户警示后患,或有人惧怕,但也永远有人敢以身犯险。
    神灯就如烧不尽的野火,如论如何都灭不绝、除不尽,甚至于有人对太孙提出质疑。
    人在尚未付出代价时,只会看到自己能够得到的。是以,每每太孙挥落如鸿剑之际,就是他们奢望破灭之时。
    自也有支持太孙者,一时之间民间形成两种说法、两股势力不断谩骂争吵,愈演愈烈。
    那时,司照一心查案,未觉有异。
    他在此期间另外发现了规律——风轻乃是残魄,无法入世,他必是要寻找一个掌灯人代为传递业火。
    只要找到此人,一切就会结束。
    他并非不知人心,但他更明白神灯于人的蚕食如同罂粟,当局者迷,他既身为人间唯一一个能够灭灯之人,不该在此计较一时的得失毁誉。
    然而质疑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彼时火焚案已过去三个月,更多未亲身经历者,根本不明真相。于是城中开始有谣言称,那些人本不必死,是因太孙灭灯才死;更有甚者认为,神灯本就是救世的存在,是皇太孙仰仗着自己手持天下第一剑才倒行逆施,与神为敌。
    这种说法就如神灯的火种,传出洛阳,传到长安,就连朝中上下都有人在质疑皇太孙如此公然对抗神明,会否为大渊增添灾难。
    “那可风轻神尊,百年前还是大渊皇家供奉的神明,岂可任凭太孙殿下任意辱之。”
    官员之中也有人私下祭拜神灯,得了好处,自然要开始使绊子。
    起初只是不配合大理寺,接着是暗阻皇太孙办案,哪怕司照反复强调神灯的可怖,他们却浑不在意。
    或者,有些人是单纯害怕神明,有些人则是认为自己可以不被神灯所惑,即便真有什么万一,只要不祭出性命,最终都有太孙殿下的如鸿剑兜底,又何足畏惧?
    纵身居高位者,侥幸之心与寻常百姓却是大同小异。
    司照是在那时意识到,散播神灯的掌灯人,说不定就在朝中。
    皇太孙对于百姓素来仁善,但对于知法犯法的官员自然不留情面。
    他开始彻查私藏神灯的官员,但有犯禁者,无论官职大小,是否爵位加深,均一视同仁逮入大理寺大牢,加以严惩。
    他夜以继日、付诸一切精力,然而神灯越灭越多。渐渐地,他性情也变得激进,连圣人的劝慰也置若罔闻,更有人说他的手段之霸道、狠厉更胜太子。
    正是在那时,卫岭的父亲也被神灯迷惑了心智,调派禁军阻挠皇太孙搜查神灯,司照一怒之下拔剑欲要当场斩杀,卫岭为救父亲,向太孙的后背捅出了第一刀。
    尽管刺得浅、避开要害,并第一时间代为擒下父亲、屏退禁军,自请死罪,只求太孙饶他父亲一命。但那一刀,却让许多人都看到了——连自幼跟随殿下的伴读都都背叛了太孙!
    司照终究没有治卫岭的罪,那之后,他身边再无卫岭。
    之后每一次的灭灯都比上一次更难,背叛他的人越来越多,最终还愿留在他身畔的只剩大理寺四子了。
    寺丞言知秋,评事言知行,主簿张柏,司直黄粱。
    而洛阳城中,有许多人开始聚众闹事,朝廷兵马越镇压,越激发民众逆反之心。他们许多人已在神灯的影响之下失去理智,竟是愿意付出所有都要祭奠神明的阵仗。
    司照担心风轻将还魂人间,急返洛阳,但四子唯恐太孙受到伤害,百般阻挠。他终是失了控怒斥:“你们也和他们一般,认定我无法对抗神明?还是说,你们也想要背叛我?”
    四子错愕。
    言知秋道:“我等对殿下忠心不二,只是若然神明复生,殿下也需保住性命方能与他一决高下。”
    那时的太孙哪里听得入耳?
    而当他一意孤行再入洛阳城闹事的镇中,看到被神灯侵蚀灵魂的百姓,所有人都在高呼要杀了他。
    他发现自己握不动那柄如鸿剑了。
    不止帮不了任何人灭任何一盏灯,甚至将自己处在最危险的境地内。
    他开始理解风轻的话意。
    他可以灭神灯,却灭不了人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