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儿子,一个人中龙凤,另一个缠绵病榻,不知林氏作何感想。
    白雪菡看她神情,欣慰之余又难掩紧张,恐怕还是怕谢月臣将错嫁一时说穿。
    林氏在国公府乃是二老爷谢昱的正室夫人,膝下唯有这两子。
    当年卫国公谢年恒生下三个儿子,大房老爷是庶出,封怀远将军,早已乞骸骨回到金陵老家。
    二房老爷谢昱便是谢月臣的兄弟的父亲。谢昱年少时袭爵出征,封的是一品奉国大将军。
    谢昱为人稳重古板,不近女色,唯有林氏一妻,早年生下谢旭章,爱若珍宝。
    可惜谢旭章早产,天生体弱多病,一岁时险些夭折。
    为了延续嫡系香火,夫妻俩又生下了谢月臣。
    三老爷谢昇的姬妾和儿女则是最多的。
    两个儿子皆已娶亲,长女谢容儿在晋王府为侧妃,嫡女谢秋灵即将出嫁。
    这些年林氏为了谢旭章的病,熬得心力交瘁,于家事不甚上心。
    在白雪菡嫁过来之前,府里一直由三房大夫人何玉嫣以协理的名义主持中馈。
    林氏虽有心无力,却并不满意掌家大权旁落三房。
    故而白雪菡进门后,她很快就开始培养这个儿媳妇。
    管家之权尚且如此,爵位之争就更不必说了。
    三房的两位爷虽然没什么大出息,却都是长袖善舞之辈,常常游走于皇亲国戚之间。
    白雪菡不必问,也能猜到林氏在担心什么。
    如今二房唯有谢月臣一个指望,他天资过人,今年不过二十岁便做了翰林院学士,青云之路就在眼前。
    若此时亲兄弟之间生了嫌隙,叫人捏住了把柄,后患无穷。
    白雪菡能够理解林氏的忧虑。
    但从她自个儿来讲,要她这样不清不楚地照顾夫君的兄长,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生母便是因为最腌臜的后宅阴私,从正房太太沦为小叔的侍妾——不,甚至连妾也算不上。
    无名无份,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损。
    他们做爷们儿的,自然可以再娶十个八个。
    可女子一旦有半点差错,便是死了也要被人唾骂。
    “好了,你们兄弟以后有的是机会说话,先让你兄长歇着吧,太医嘱咐了他不能劳神。”林氏上前道。
    谢月臣答是,正欲离开,却见白雪菡仍立在原地。
    原来谢旭章的药还没喝完,一定要她亲自再喂。
    林氏道:“药凉了,让灵芝拿去热一热吧。”
    “不必了,雪菡妹妹喂的,我都不觉得苦。”谢旭章道。
    谢月臣站定,忽地瞥了白雪菡一眼。
    “我……”
    白雪菡张了张口,感觉到几道不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得人心慌。
    林氏扯出一抹笑,俯身在谢旭章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终于哄得他作罢。
    灵芝进来端了药出去热。
    谢月臣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弟,还有什么事吗?”
    “无事。”
    他扔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了,没有再看白雪菡。
    白雪菡心觉不对,想抬脚去追,又被林氏唤回。
    “雪菡,灵芝这就把药送回来了,你再等等。”
    白雪菡便只好老老实实地,又给谢旭章喂完了药。
    “你也累了,我们娘俩走了,好生歇着。”林氏道。
    谢旭章点点头,顺从地躺下去,又吩咐人,把方才谢月臣带来的点心给白雪菡带走。
    “二弟说是内造的,你且尝尝。”
    白雪菡福身谢过,又被他抱怨太客气。
    白雪菡带着点心浑浑噩噩地出了明熙堂,抬头一看天色已暗。
    她回了罗浮轩,才发现晚膳已经摆了一桌,谢月臣却没有吃。
    他站在窗边,看着院里伶仃的梅树,身姿飘逸如隐居世外的仙人。
    “夫君。”
    谢月臣闻声回头,只见她脚步轻缓,款款走来。
    白雪菡见他不说话,心里也打鼓,轻声道:“怎么还没用饭?”
    谢月臣靠在窗台前看她:“方才不饿。”
    白雪菡愣了愣,“哦”了一声,旋即道:“天也黑了,该是饿了吧?我让他们再热一遍。”
    “不必了。”
    谢月臣从阴影里走出来,擦着她的衣角坐下:“就这样吃吧。”
    白雪菡顺口道:“冷菜吃了不好。”
    “我不是病人。”
    “……什么?”白雪菡一怔。
    “没什么。”
    下人们上前布菜,半晌,谢月臣也没有动筷子,却问她:“又不吃?”
    白雪菡回过神,在他身旁坐下:“方才吃过了。”
    不必问也知道是在哪里吃的。
    谢月臣不再说话。
    白雪菡感觉他兴致不高,连平时喜欢吃的菜,都没有吃几口,不过略对付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她不禁道:“这便不吃了?”
    “没胃口。”
    谢月臣洗漱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又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白雪菡摸不准他的心思,也不知是不是官场上有什么烦心事。
    她原本要说的话,此时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垂着头斟酌。
    犹豫之际,谢月臣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目光带有审视。
    他的手因早年习武,覆有一层淡淡的薄茧,白雪菡下意识蹭了蹭:“夫君,今日婆母嘱咐了我一件事……”
    谢月臣原本迷蒙的眼神忽然变色,指尖微动。
    白雪菡并未发现这些细微之处,打开了话匣子,便一五一十地将林氏的话倒出来。
    白雪菡低声道:“我觉得……这样不好,终究还是要告诉他的。”
    “何况男女有别,这样算什么呢?”她继续说。
    谢月臣的手劲儿忽然变大,几乎是掐住她的脸,迫使白雪菡跟他对视上。
    白雪菡这才发现,夫君长挑的凤眸中,氤氲着她看不懂的晦色。
    谢月臣定定地打量着她。
    从明亮的桃花目,到粉润的樱唇,甚至是烛火下披上一层淡绒光的发丝。
    她的确有几分姿色,也会卖弄。
    白雪菡嫁进这家里还不到一年,众人却已渐渐习惯这女子的存在。
    如今连他兄长都不能免俗。
    白雪菡不知夫君心中百转千回,只见对方忽然收回手,冷冷道:“母亲如此,你照做便是。”
    她愣了愣:“夫君是让我?”
    谢月臣站起来,转身向书斋走去:“兄长身体虚弱,的确不该刺激他。”
    “难道……”白雪菡想追上去,“我去照顾他,夫君也觉得无妨吗?”
    她与他相处了大半年,这半年里,她扪心自问上孝公婆,下敬夫君。
    白雪菡原来并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却也硬着头皮去学掌家。
    她以为夫君虽然冷淡,多少也在她的努力下,有冰消雪融的迹象。
    白雪菡心中不安,这才把事情向他全盘托出,想着有商有量,谁知谢月臣竟丝毫不在意。
    他的背影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无妨。”
    谢月臣道。
    白雪菡心下恍然若失,一时间站定在原地,忘了跟上去。
    只见谢月臣修竹般冷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白雪菡浑身无力,跌坐在榻前。
    “夫人怎么了?”福双听到动静,连忙进来。
    只见夫人坐在塌上,脸色苍白,双眸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