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做过梦了。
    他讨厌回忆和梦境,所以他用控梦之术,杜绝了一切梦境的产生。
    可昨天晚上,他明明又梦见了东商。
    正在愣神之时,腰间的通讯符忽然闪了两下。
    拿起一看,是沐之予发来的消息。
    “快来摘星台!”
    镇仙地宫几乎全部修建在地下,而摘星台是唯一位于地表的部分。
    宋今晏踏上摘星台的一瞬,感受到了潮湿的寒意。
    迎面而来的,是漫天飞舞的大雪。
    沐之予、段卿礼、怀野和青姝等人站在不远处,对着雪景大呼小叫。
    宋今晏露出浅淡的笑意,继续前行。
    在昨晚的梦里,他终于听清。
    那时,东商一手握住插进胸口的剑刃,一手按住他颤抖的手背。
    七窍流血,双眸涣散。
    嗓音沙哑地对他说——
    “如晦。”
    “不要回头。”
    下一刻,他被沐之予的喊声拉回思绪。
    “宋今晏你看,下雪了!”她跳起来兴奋地挥手。
    是啊,这是现实。宋今晏静静地想。
    有沐之予在的地方,才是真实的世界。
    于是迎着少女明媚的笑靥,他大步走来,掠过寒风,踏过积雪,朝着她伸出手。
    仰头望向苍穹,他知道,明天又将是一个晴天。
    第47章 度春风(一)
    这场雪并没有下太久。
    当天夜里, 雪停了,次日上午众人便纷纷告别。
    沐之予去给裴少煊他们送行,宋今晏则独自来到东商生前的寝殿。
    他已有三百年未曾踏足这里。
    怀野很重视, 把这里保持得和当年分毫不差,连他看到都有一瞬恍惚。
    记得上一次来这,还是他悲愤地质问东商, 为何要挑起战争。
    在这之前, 他刚刚杀了浮玉仙人, 失魂落魄, 麻木地待在虚妄海。
    期间他听闻东商杀了很多人,却都没有在意。
    直到有一天,万妖宫向修仙界宣战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来。
    他骤然惊醒, 御剑直奔镇仙狱, 闯进东商所在的宫殿,不可置信地大吼:
    “为什么?!你不是最厌恶战争吗?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宣战!!”
    东商似乎料到他会过来,深不见底的黑眸异常平静。
    他从高处一步步走下,一直走到阳光普照的大殿门口, 背对他展开双臂。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说。
    “千万年来积攒的仇恨,是悬在九州上空的利刃, 一不留神就会血流成河。”
    “此等恩怨, 光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化解, 或许只有时间才能抹平一切。”
    “可我们最缺乏的, 恰恰就是时间。”
    听着他缓慢而有力的话语, 宋今晏的表情渐渐冷却, 握紧了双拳。
    东商站在殿门前, 逆着光回首, 投向他的目光睥睨不羁。
    “所以我想。”
    “与其让所有人在仇恨中生存, 世世代代被过去绑架。”
    “倒不如。”
    “让这天下苍生,皆来恨我一人。”
    “……”
    宋今晏无力地松开手,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轻易明白他的想法。
    他要——
    以杀止杀。
    以战止战。
    先是以极其粗暴的手段消灭那些反对万妖宫的势力,强硬地巩固妖界联合,为此几乎杀了五域半数的贵族和上层。
    然后正式向修仙界宣战,将好战派都投入战场,同时剿灭修仙界的守旧势力,迫使两界走向议和。
    毫无疑问,这种极度激进的方法会令九州千疮百孔。
    但没关系,他知道有宋今晏在。
    正如慕寒死后,宋今晏陷入疯狂,打算拉着群仙盟陪葬,然后把一切交给东商。
    现在的东商选择了和他一样的路。
    ——铲除所有不利于联盟的因素,哪怕血流成河,遍地漂杵,也要毫不犹豫地贯彻到底。
    他知道宋今晏会赢,也知道他一定可以促成九州联盟,引领修真界走向他们期望已久的那个结局。
    而他也心知肚明,这个决定必然暂时性地毁灭许多事物,包括他,包括……宋今晏。
    不过,谁让他就是这种人呢。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九州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暴君。
    “你一定可以理解我吧?毕竟你曾经也差点走上这条路。如果要怪我,那也只是因为我没来得及跟你商量,对吧?”
    最后一句,是东商塞在盒子里留给宋今晏的话。
    盒子里盛的是满满当当的糖果。
    宋今晏吃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味觉失灵了。
    所以他把最后一颗糖留在了盒子里,到最后也没舍得吃。
    回忆至此,宋今晏不禁望向不远处光洁如新的桌子。
    怀野就是在那找到了这盒糖,然后哒哒哒跑来送给他。
    其实那时的他并不像众人想象中一般,满怀愤恨,所以一心栽培怀野企图东山再起。
    恰恰相反,他心灰意冷,痛恨世间所有,不明白这一切为何存在,又为何挣扎不休。
    是怀野拿着东商雕的小木剑,跌跌撞撞,攥住他的衣角。
    口齿不清地说:“师虎,师虎……快教我练剑。”
    那一刻,他选择了按下仇恨,尝试着生活下去。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咦,你居然会来这?”
    宋今晏回首,但见怀野靠着门框,好奇地打量他,仿佛他是什么被夺舍的怪人。
    他随口回:“来看看,怎么了?”
    怀野抱臂站直身子,笑道:“你愿意回妖界我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还会去黑河观,甚至来这回忆往昔。宋今晏,你真的变了,看来我应该感谢那个姓沐的小妖。”
    宋今晏挑眉:“能从你嘴里听到一个‘谢’字还真是稀奇。”
    怀野哼笑了声,又似乎想到什么,皱着眉头沉思,良久才下定决心一般,长叹道:“你要是真喜欢,我叫她师母也未尝不可。”
    “?”
    宋今晏无语:“你叫过我师父吗?”
    “……”
    怀野这次是真愣了。他以为宋今晏会否认。
    不过。
    谁能说这不是好事呢?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师父你终于开窍了!”
    “啧。”宋今晏抽了抽嘴角,“说了别叫我师父。”
    “啊,好吧。”怀野无所谓地耸肩。
    宋今晏抬脚向外走,冲他挥了挥手:“明天我也要走了,再会吧。”
    怀野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从身旁掠过,忽而出声:“喂。”
    宋今晏步伐一顿,没有转身。
    “师父。”怀野说,“虽然你从来不准我这么叫,可现在,我真的很想问一句。”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个妖王,当得够格吗?”
    少许沉默后,宋今晏开口:“我为你骄傲,承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