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卿立即将她扶起,蔼声道:“无妨,为行正道而择捷径,有何不可?”
    卫余晖亦笑:“正是如此,若非我和娘子空有仙力,什么记忆也没有,帮不上大忙,岂会白白滞于原地浪费时间。”
    阮誉便问:“那前辈在云狐林滞留多久了?”
    “刚出事就来了,也没算日子。”卫余晖摆手叹道,“这云狐林的前因后果,我们可以跟你们细细讲,只是自己的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简而言之就是死后不知不觉飘荡到此,目睹出事,便留在暗处帮衬一二。纵凭鬼身解决无能,保护下无辜民众总还是有余力的,可惜治标不治本,幸亏你们来了。”
    至于云狐林之争,导火索的确在云灵身上。
    须知妖体质偏热,鬼体质偏寒,秣陵气候旱热,阳气旺盛,尤以城中心的云狐林适合狐妖生存。但久而久之阳气积郁过头,反对妖身有害,好在云灵乃至阴至寒之果,可助狐妖消化多余的阳气,配合此地,修炼可谓事半功倍。
    但云灵说是这片林子的特产圣果,其实并非因为此地占了什么得天独厚的好风水,而是因为林中心地带,有一株菩提古树。
    这株菩提古树,传闻是狐仙得道,从天上降下仙种所植,树内有一颗菩提心,日日向四周喷射孢子,孢子埋入地下数日,便会长成云灵。
    云狐林内大小各狐不计其数,皆倚仗着菩提心给予的云灵过活,视若至宝。
    然而一个多月前,菩提心竟在无狐觉察的情况下被掏出,许是盗贼良心未泯,还特意留下了菩提心结的种子。
    只是菩提心何其难长,一夜被劫,种子没个百年,也结不回第二颗菩提心。
    云灵来源自此暂时断绝,没能耐的狐妖唯有另觅去处,有些能耐的舍不得这一片修炼宝地,可不得为了剩余的云灵天天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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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宝被盗,竟无狐觉察?
    叶甚皱眉重复了一遍:“前辈确定,就没一只长毛的看见那贼?”
    卫余晖道:“我们何尝不觉得不可思议,但最近听狐妖频议此事,确是如此。”
    邵卿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只领头的天狐妖曾提过,菩提心被劫当晚,它在半梦半醒间,似乎瞥见有团黑气从头顶掠过,像是往林中心飞窜,速度极快,连它的目力也无法看清。”
    阮誉觉得奇怪:“那天狐妖看着霸道得很,既然看见了入侵者,居然不管?”
    邵卿点头:“我也这么想过,其它天狐妖亦然。但领头的说,它没感觉来者不善,只当是寻常鬼怪路过,就倒头继续睡了,之后才想到两件事可能有联系。”
    这两件事是否真有联系,目前不得而知,但叶甚心下不由自主地,和另一件描述相似的事牵扯到一块去想。
    她侧身看向阮誉,对方果然以相同的眼神看了过来。
    ——那个抢走风满楼玉扳指的鬼怪。
    可定胜山离云狐林,远隔千山万水,如果玉扳指和菩提心是同一鬼怪所夺,这也太费劲了吧。
    不惜全国巡回抢东西,抢东西时还不忘讲究盗亦有道,真是鬼怪界的奇葩。
    邵卿见两人若有所思,问道:“可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叶甚拉回心神,管它是不是奇葩都容后再议,长叹出声:“若是爱恨恩怨的纠葛,还不算太难办,为利,才是最不死不休的死结。俗话说利字当头一把刀,除非解决菩提心这一利益源头,否则只能把狐妖通通逐出云狐林了。”
    阮誉貌似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道:“多谢告知,容我们回去想想。”
    卫余晖生前敬他为三公之首,年纪虽长,也不便拿天璇教太师当晚辈看待,这会毫不知情,反倒没了顾忌,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想出了主意需要帮忙,就来此处喊一声,我与娘子即会现身。”
    双方行礼拜别后,卫余晖看出叶甚一脸欲言又止,爽朗笑道:“改之小友还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
    人家既然都开口了,叶甚也不好装忸怩:“此事了结后,前辈可否有打算……回天璇教看看?”
    卫余晖点头应道:“那是自然,之前是什么都不记得,此番有幸得遇旧相识,知道了自己来路,总该回去瞧一瞧。”
    说到这他看向邵卿,相视一笑:“趁着这副中了销魂咒的鬼身还未消散。”
    叶甚悚然一惊:“你们……”
    “在尘世飘荡久了,也不难猜到忘了生前事的缘由。”反倒是邵卿来宽慰她,“没关系,我们好歹有仙力傍身,还能多撑几年。”
    叶甚拳头攥紧,语气罕见激动起来:“可这样入不了轮回!待到几年后彻底魂消魄散,就再没有以后了!”
    卫余晖和邵卿被她莫名较真的样子惊到,沉默半晌,轻笑了一声。
    “老实说,一开始意识到的时候,是稍微有点怨怼。”卫余晖一手环住邵卿的肩,一手拉起她的手摩挲着明显虚幻的手背,“不过,看到身边有对方陪伴,想想老天终究不算太薄,能与心爱之人同生共死,便想开多了,不觉惧怕和遗憾。”
    “没有遗憾吗?”这回是阮誉不解开口,“两位伉俪情深,本该生前共白首,身后共渡奈何,以期来世再续前缘,如今相伴之日所剩无几,岂非一大憾事?”
    “此言差矣。”
    卫余晖和邵卿异口同声道,说完一愣,又看着对方展眉一笑,笑意中是旁人读不懂的释然——或许本就不需要旁人读懂。
    任叶甚辗转两世,活了百年,见过两人能笑得万物失色,却从未料到,两缕残魂亦能做到。
    仿佛惊鸿一瞥,瞥见岁月无情飞逝如梭,唯独极缓极缓地,流淌过相执的两只手之间。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管它什么以后和来世,眼下能得良人相守……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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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备注6.0】
    1.“五色笔”,出自《太平御览·卷六·齐书》和《南史·卷五十九·江淹列传》。
    2.“空谷足音,得见君子”,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纪昀(清)。
    3.“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出自《说岳全传》,钱彩、金丰(清)。
    4.“人间正道是沧桑”,出自不可说但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都懂。
    5.“下车伊始”,出自《礼记·乐记》,意思是“新官上任”。
    6.“鲁门鶢鶋亦蹭蹬,闻道如今犹避风”,出自《白凫行》,杜甫(唐)。
    7.“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出自《论语·学而》。
    8.“人生若只如初见”,出自《木兰词·拟古决绝词柬友》,纳兰性德(清)。
    9.“云胡不喜风如晦”,改自《诗经·国风·郑风·风雨》。
    10.“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出自《鹊桥仙》,秦观(宋)。
    第67章 天下惟同类可畏
    回到客栈, 叶甚才幽幽吐出结了一路的郁气。
    “也只有这般用情至深的一对道侣,才当得起五峰交口称赞,我迟来一步, 总算是见识到了。”她由衷感慨道, “难怪每每看到小年轻打情骂俏,我们都嫌肉麻, 只有二师姐不以为意——打小看过自家父母如此相处,早习惯了。”
    阮誉自是对此不奇怪,唯有那番“活在当下”的言论, 让他颇受震动。
    不过当前, 他更奇怪另一件事:“卫氏夫妇中了销魂咒, 甚甚不是早知情吗,刚才他们自己点破,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叶甚默了默,纵使其他事她可以交底, 却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自己死过一次还被下了销魂咒这点, 要从何说起。
    沉吟片刻她揉了揉眉心,压着怒气道:“知情和亲眼目睹是两码事,真看到范人渣造的孽, 我实在气不过。”
    “这倒也是。不过云狐林一行能偶遇卫氏夫妇, 总归也算得上意外之喜了,只是事后他们若魂归天璇……”阮誉语气有些无奈,“那之前为了瞒住卫霁做的,算是白费功夫了。连你都气不过, 她一旦得知父母被害到这个境地……”
    “所以愁啊,雷刑之下灰飞烟灭,连个发泄的去处都没有, 怒极亦是徒劳。”叶甚纠结地转着茶釜中的瓷勺,思绪随袅袅热气一通乱绕,“按理说,阴阳相隔还能再见上一面,是莫大的幸事。可情况特殊,我真无法肯定,是让二师姐一直这么以为下去更好过,还是一家重聚后面对父母魂飞魄散的结局更好过。”
    “那如果是你的话,你选择前者,还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