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你就会知道你说的话有多么可笑。”
    许青砚扬眉,“所以这就是你做改造人实验的目的?你想创造出永生的人类?”
    “当然不是。”
    沈长荣叫他来就是想和他开成公布地谈,自然不会隐瞒,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满足许青砚的一切疑问。
    “改造人只是个实验罢了,只能说他们比一般人的寿命长,可这还远达不到永生的地步,我们还需要时间来试验。”沈长荣的笑容薄凉,言语间并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只有一股淡淡的失落。
    “所以二十多年前的改造人也是你做的。”许青砚肯定道。
    “是。”沈长荣没否认,“只可惜还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就被打断了,实验没有结果,也无法得知改造人是否可以作为载体,我很遗憾。”
    “可当时死了那么多人,老人小孩,青年人中年人,联邦五分之一的人口全部丧命在那场实验中,这还没算最后围剿时牺牲的士兵!”许青砚在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他这位长辈兼师长,“多少人因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多少人因此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多少人因此一辈子都被困在实验台上!”
    “做什么事不需要代价呢?不劳而获可不是好的品德。”沈长荣语调淡淡,对此不以为然,“况且如果不是你们强烈要求摧毁改造人工厂,我又怎么会把目光投向别的物种。”
    许青砚身侧的手掌攥成拳,“所以你又开始了动物造人实验。”
    “没错。联邦加强对人看管,我只能选其他生物来做实验,动物是最好的选择。”
    “可它们也是命!”
    “连穷人的命都不算是命,更遑论是动物呢?”沈长荣嗤笑,“一群无权无势供人玩乐畜生而已,这世间的苦痛那么多,你只能看到动物吗?”
    “这世间的苦痛那么多,每一个苦痛都是苦痛。”许青砚沉声道,“不论是穷人还是富人,不论是人还是其他,他们的苦痛都作数,苦痛无法比较,因为这是个人的感受。”
    “但无论情绪大小,都不该被忽视。”
    房间陷入安静,两个人无声对峙。
    “你总有你的理由。”沈长荣打破寂静,也不再与之争辩,他点点头,看上去心情还不错,问,“你就不好奇载体到底是什么?”
    许青砚没接话,他想他已经知道了,而沈长荣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是异形的载体。”
    许青砚咬牙骂他,“疯子。”
    沈长荣不理会他的谩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人类经过大进化后,平均寿命增长至一百二十岁,看起来似乎能比古地球的人多活几十年,可还是太短了。”
    他语气轻轻,“你知道吗,异形的寿命是人类的七倍,它们可以生存八百多年,以后甚至能活得更长。”
    许青砚当然知道,他活到现在,近乎一半的时间都在和异形打交道,自然对这些一清二楚。
    至此,沈长荣的目的也昭然若揭——他要异形寄生到人的身上。
    “这根本就不可能!”即使早有猜测许青砚也仍旧震惊,“首先异形是外来物种,它们和人类根本就没有互通之处,怎么可能能附身在人的身上!”
    “而且它们无法说话,交流靠的是脑电波,比人类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就算让它们寄生在人的身体里,人类的大脑也会被直接摧毁!”
    “你是要灭绝人类吗!”
    “恰恰相反,我是在拯救人类。”
    相比许青砚的激奋,沈长荣则要显得平静许多,“人类进化到如今,智力方面是其他物种无法匹敌的,从最初的石器工具到如今的科技霸主,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之王,短短一百年的寿命,根本就不能让人类更好地延续。”
    “只要将异形的一部分矿晶植入人体,异形就可以寄身于人类,不仅对人体没有任何伤害,还会将人类的寿命延长至起码八百年。”
    “八百年,谁不想多活几年?”
    许青砚猝然失声,醍醐灌顶般顿悟,“所以兽人的体内也被你放入了异形的矿晶。”
    所以他们每一个都会有基因病,不论科属不论实力,避无可避无一幸免,因为异形无法与联邦生命兼容,这是从他们躺上实验台的那一刻就注定的事。
    沈长荣看出了他的意思,微笑道,“他们能从畜生变成人,还多亏了这个矿晶,只是兽性难驯,我不得不做点防护措施。”
    “你放心,这样的排斥反应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如果是在人的身上,我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
    他放松地给许青砚添茶,听不出是劝告还是警告,“实验体虽然逃出了实验基地,可只要与异形保持一定距离,就能被异形控制,没有人能唤醒,直至他彻底沦为野兽。”
    “作为你的老师和长辈,我由衷劝你,不要想着借实验体的力量与我作对,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你就这么肯定?”许青砚问。
    沈长荣没说话,施施然喝了口茶。
    他对异形的实力很有信心,也切实试验过,自然不会被吓到。
    许青砚看了他两秒,问,“我父亲当初的事是不是也是因为你?”
    沈长荣喝茶的手一顿,笑,“你父亲是个不错的领导人,可偏偏就是太犟了,我没办法,只能让他吃点教训。”
    言下之意就是了。
    “那江伯伯呢,他把你当成自己的兄长自己的知己,你就是这样对他的?!”
    沈长荣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很久都没说话,久到一盏茶都快凉了,他才淡淡道,“这不是我的本意。”
    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天意,这么多年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他们几人相识偶然,结交更是全凭缘分,曾经沈长荣也以为自己遇到了自己的人生好友,可后来他才明白,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但最开始沈长荣只是想卸下江佑和许霆手里的权力而已,因为他俩实在太碍事了。
    原本改造人实验马上就能进入最后一步,但最后还是因为他们才被迫走向歼灭的地步,致使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而他们不光对平民百姓充满同情,对动物也是保护有加,不仅先后在各自的军区颁布地方条例,甚至在议院也是公开反对联邦对动物的决议,这严重阻碍了沈长荣的计划。
    于是这才有了那惊天动地的一战。
    “在你们赶去前线时我就已经派人增援,可增援部队路途遇到飓风,援兵到达时间无限延后,又才派了你们。”
    沈长荣这些年时不时会回忆起这件事,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可心里总是牵绕着说不清的情绪,他不想称之为后悔,所以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大业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必须接受。
    沈长荣的目光有些失神,声音也缥缈,“我先前早就提醒过他们,可他们始终无法理解我,我没有办法,这一切都是他们逼我的。”
    许青砚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冷笑一声,“也是难为你了。”
    沈长荣一愣,“什么?”
    “你处心积虑这么多年,从偏远荒星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戴着一张伪善的面具装了大半辈子,左右逢源满口谎话,无亲无友无妻无子,我该说你有恒心有毅力,还是说你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你懂什么?!”沈长荣眼睛瞪大瞳孔收缩,不知是被他的哪一句话踩中痛脚,脸上的轻松自如被怒不可遏替代。
    “你们这些投胎投的好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许青砚,虽然你天赋异禀才能出众,可偌大的联邦难道就没有比你更卓绝的青年了吗,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数落我,不过是因为你投了个好胎!如果你的父亲不是许霆,你根本没资格和我说话!”
    “你们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懂我的难处!”
    办公室里充斥着混乱的喘息,沈长荣胸膛剧烈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他的嗓音沙哑,开始述说那些被他深藏在心底的往事,那些承载他的贫穷、狼狈、伤痛与不甘的过往。
    “我从小生活的那个地方,离联邦边境线很近,那里远离繁华的都市,好像被世界遗弃,见得最多的就是黄沙,看不到头数不清数的黄沙。”
    “那时联邦的治安远不如现在,边境线更是经常出现异形的踪迹,可恰巧驻守的军官是个来镀金的公子哥,贪生怕死又耽于享乐,只是想混点资历,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在他眼里根本就不是命。”
    “果然,他上任没多久就出事了。”
    “那天异形突然大规模入侵联邦,而原本应该抗敌的士兵却一个都没在,如同凭空蒸发一般。”这么多年沈长荣对此仍旧记忆犹新,心里的怒火也重新燃起。
    他面露嘲讽,“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那位公子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心里害怕就把所有人都叫走了,连夜开着空间飞船离开了边境城镇,又因为怕被追责而选择隐瞒事实,导致救援部队来的很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