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三尺,剑身幽蓝,恍有蝶熠熠而生,在幽室内翩飞,剑芒动人。
    如此好看一把剑,男子却举起它横至没比身上脸上平整多少的脖颈上,一双眼睛极黑,像是此生都磨不尽的砚台,道:“不论重来多少次,我志不改。”
    僧人叹道:“即使沦为无知无觉的诡物?”
    男子一字一顿:“即使沦为无知无觉的诡物。”
    话音落下,纪十年还是没听懂这两到底要干什么,只从文绉绉的对话和男子的动作中提取出这大概又是个要自杀的货。他本能就想伸出手去拦,但男子的剑却比柏宗的善心来的快,一瞬间只闻刀击铁石,骨肉落地,水花四溅,蝴蝶振翅之声。
    不知他用了多少的力,又下了多大的决心。须臾,暗室内声音止息,纪十年看着一颗脑袋骨碌碌滚到自己面前,眼睛大睁,却再没有了神韵。
    纪十年腿一软,他摔到了地上,一脸空白的和那脑袋对视,无处可逃,满脑子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死不瞑目。
    等到纪十年感受到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不得不睁开眼时,他对上眼前一双乌黑的瞳仁,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面前是个蓝衣的陌生男子,手轻轻在纪十年脸上抚着,见他睁开眼,收回了手,道:“你醒了?”
    他面如冷玉,语气冰凉,神肖梦中人,但纪十年隐隐约约总觉得,男子的动作有点依依不舍的意味。
    纪十年摸了摸脸,确认了自己的脸既没有被拍红也没有出事外,又张了张口,确认了自己也可以发声,方坐起身来,上下打量了面前的男子,道:“呃,你谁?”
    从他进通明幽川到现在,认识的人都可以凑一桌麻将出来了!
    男子言简意赅:“无名。”
    无名个der啊,他还有名呢····纪十年反应回来,猛得站起,一把攥住他的手,心中腾起些“他乡见故知”的喜悦来,道:“你怎么在这?”
    这个无名,自然不是什么人不愿言明姓名的无名,而是和他一起在问仙台醒来的无名。纪十年这话说得略有歧义,他还未继续,无名便道:“通明幽川既然能以记忆呈现幻象,我自然也能幻出自己来。”
    无名说完,语气沉了些,道:“你为什么不叫我?”
    纪十年说不出话了。安平镇内镇民追着他看时,纪十年就想过叫醒这位自带的“老爷爷”,但无名只是他脑内一道声音,并无实体,虽然可能确实比他聪明一些吧,但是想起往昔他受伤时无名的表现……
    纪十年打住了想法,迅速收回了手,秉着转移话题的最好办法就是提出一个新话题,左顾右盼,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两人如今站在一片浅有一指宽的水泽中,水泽通明,无垠,头顶是一片蓝白穹顶,一望无际,无边。两相交织,天地一色,通明澄澈,令人心旷神怡。
    无名扫了他一眼,似是懒得和他计较,道:“不知道,或许是某个神仙的心境吧。”
    他说“或许”,那就是“是”的意思。纪十年眼神一亮,一探浸在水中的衣物,竟是干爽飘逸,一点湿润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摸着还像是泡在软棉中,轻飘飘不着一物。
    “行了。”无名伸手牵住他的手,冰凉的五指扣着他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把纪十年带了出来,“心境之中有神明识海,你再摸下去,是要和她神交吗?”
    神交,资深网文读者纪十年肯定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面色飞红,蓦地站起身来,看着自己没在识海的双脚,嗫嚅道:“那,那这个该怎么办?”
    他还是处男,第一次肯定要留给自己女朋友的啊!纯爱战神纪十年悲愤地想。
    无名面无表情,另一只手却伸向了纪十年的腰,道:“你要是不想和她神交……”
    “停停停,你不会想抱我吧?”眼见两人距离愈近,纪十年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顺势甩开了他的手,竖掌虚虚抵着无名,“我拒绝。”
    无名:“为什么?”
    男人虽然板着脸,纪十年却从他脸上读出一点被拒绝的伤心?
    纪十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梦吓魔怔了。
    他停住诡异的思绪,感觉脑中一闪而逝的想法很像主人拒绝宠物后自我感动的脑补。但莫名其妙的,他还是不愿让无名有想太多的可能,道:“你现在太冷了。”
    纪十年指了指他的手,合掌道:“虽然生傀无敌,但是不代表本凡人抗冻,我刚刚和你牵手都冷的要死,抱一下还不如直接进冰棺。暂时放过我吧,无名大人。”
    无名顿了顿,道:“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纪十年莞尔,拍拍他的肩,道:“哎呀,我两谁跟谁啊,我这么说只是让你别多想,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呗?”
    “好。”
    他说完就没了后续动作,可纪十年就是莫名相信他。应该说无形的无名一旦出现,通明幽川要塌也好,他可能要死也好,诡异的镇民和山洞更好,都不成问题。纪十年想:或许二十年后有一个无所不能的萧疏,但二十年前,无名也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主角呢?
    就是老天爷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这样一位举世明珠塞进他身体里屈才。
    纪十年默默在感慨一番,却忽地感到身体一轻。他低头一看,无名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是调动映红,捧着他飞离了水面。
    纪十年瞳孔一缩,攥着红绸转头就看无名,险些失了声,道:“这是?!”
    无名摇摇头:“没事。”
    说着,他扫了红绸一眼,本就颤颤巍巍的映红竟是平坦一展,仿佛一柄上好的载具,无令便岿然不动。无名收回了目光,也转向纪十年,“它欺软怕硬,有我在,兴不起什么风浪,我们先往前走吧。前面应该还有东西。”
    纪十年点点头,心中下不由纳罕。他不怀疑无名所说,这红绸据他师傅庄成玉所言,是一柄相当厉害的凶器,不喂以足够的血肉或者经它认可,是很难号令它的。而纪十年被迫和映红绑了契约,自是能够感觉到它对于无名不说认同,一尾巴抽死他的想法都是有的,只不过仿佛是被什么强大的气势强行折服,只能做卧薪尝胆,屈居于无名令下。
    不过对于它害怕的根源,纪十年现在没时间深究,他看着身边不紧不慢走着的无名,斟酌了一番,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这话在如此情景,实在是很像同伴们还在奋斗他还可以悠闲到睡觉的心大,于是没等无名接话,纪十年就补充道:“云游方不是说这个幽川是殿主记忆的重现吗?我敢保证那不是我的记忆,或许是殿主的过往?”
    无名颔首,道:“刚刚冲走你的水流是殿主思绪的具体体现,虽然不知道她的思绪为什么会具现于心境之外,但受其冲击,的确可能进入神的过往中。”
    他道:“是什么梦?”
    纪十年答他:“一个人自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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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好吧,小沙只能下一章了
    第79章 迷神境堪不破神1
    无名仿佛有一瞬间的停滞, 纪十年定睛一看,却见他步伐徐徐,漫不经心道:“自刎?”
    纪十年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这个描述有些简略, 认真道:“嗯嗯, 我梦到一个男人在暗室内自刎, 和人在说志向和什么的,难不成殿主已经自杀,那现在通明幽川是怎么回事?”
    无名凉凉道:“···与其说殿主已经自杀, 倒不如是失去生命才能成为殿主来的恰当。”
    纪十年经过云游方科普,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 他顿时生奇, 道:“此话怎讲?”
    无名摇了摇头, 抬眼看向前方, “我猜得没错的话, 等会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他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样, 随口道:“看来他们也是在这知道的···到了。”
    天水淡淡,纪十年循声望去, 一阙淡淡蓝水处,有琼枝深植浅水处,树冠参天,一片树叶没有, 白色的枝桠向四周蔓延, 仿佛白色的血管。
    此地一望无垠,虽树与环境几乎一色,但纪十年很确定自己在远处时完全没有看到这颗庞大奇特的树,道:“这里怎么会有颗树?”
    无名道:“在神的心境中, 一般他们都会以一种秘法来掩藏极其珍重之物,以便被窥探时不受外界扰动。”
    既然是神想要藏起来的东西,纪十年道:“听起来应当是个厉害的秘法,怎么会让我们这么容易看到?”
    无名走近大树,完全是万事在握的神态,轻笑一声,道:“或许是在心境之外,她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没功夫管我们这了?”
    纪十年一顿,总算是想起了不知道在通明幽川哪里奋斗的几人,不由抓紧红绸,吐字飞快,“他们没事吧?”
    “不知道。”
    红绸被他抓得一抖,无名就跟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分明没看他这边,映红一反抗就一眼乜来,语气淡淡:“我又不是全知全能,不要什么人都来问我。不过那个柏宗或许还在和她的思绪缠斗,以他的本事,能受伤的可能大概和你开智不乱跑的可能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