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丹心很清楚,魔兽强悍,她这一出手不是雪中送炭,而是与丈夫同生共死,因此手中双刀凝聚了十成十的灵力与她前半生的修为,即使不能灭绝魔兽,却能伤这些饮食人血的畜牲一个出其不意。
    但与此同时,翠不见边的林木中,有一道影子自天边疾驰而来,似流矢追月,衣袂间玉琮翻飞,手上钏泛着水润的荧光。
    随后,这人一手荡开魔兽,一手灵巧地捉住双刀,仿佛拦住了两个当街玩耍的小儿,不偏不倚地站在了阵法边缘。
    柳丹心惨白地站在原地,她看着尚且完好无损的自己,脸色迷茫:“你,你……”
    被打到阵法边缘的修士纪恒毅也反应出口,他吐出了一口血,“丹心,你怎么能……”
    雪川照现在还没时间听他们发表劫后余生的想法。人有思考,兽却只凭本能,经过他这一手强硬地拨开后,林中魔兽们更加兴奋,竟是放弃了攻击阵法,齐齐向他袭来!
    一,二,三,……九——在所谓道魔和平的现在,燕京城外居然能有九只魔兽。
    “小心!”阵法中心的修士大概是觉得他不是坏人,见状立刻叫道。
    雪川照清点完数量,不由扯了扯嘴角,闻言倒是笑了出来。
    面前隼爪如刀,交织成天罗地网,深衣少年握手成拳,与啁雨不同,雪川照出拳无天地异象,简单的如同随手比划,拳上水光交织如沐。
    这本该是普通至极的一拳。
    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拳至隼爪前却忽然变作了一捉,从千万刀光中精准无比地绕过尖锐的利爪,擒住足腕。雪川照抓住那手,眼见着一爪即将贴脸,手中却发出了一声咔嚓声,被他抓住魔兽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他捉着抡了一圈,硬生生打退了身边的魔兽。
    “吼——”
    “吼,吼!”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后,阵法内四人看着少年足边被抡得身体扭曲干瘪的魔兽和被抡开一片干净无尘的空地,目瞪口呆。
    要知道几人最少也是醒道境起步,这些魔兽速度又快,还皮糙肉厚,地级兵器都难伤害,而这突然出现的少年却如此轻易地把他们搓扁揉圆,到底是何方神圣?!
    电光火石间,被捏住足腕的魔兽后足抓住树干,它竟是活生生拽断了自己的手,两爪借力就把前爪刺向雪川照,与此同时张开血盆大嘴,不要命地向他咬去。
    剩下的三人也看出了这少年来者为善,柳丹心双手拧刀,她一身血汗,顷刻间提刀要上,但少年反应更快,他扬手再次握拳,水光隐约,竟是有风雷之势。
    在那风雷忽动的拳势中,无人知道雪川照体内几乎要被水撕成碎片,汹涌的水波沿着身体撞击着不存在的道宫,三相明月印所固的灵魂近乎摇摇欲坠。
    寒冷彻骨,如同菖蒲投身海中暗流,逐渐混乱的思绪中有声音前后响起。
    一道沉稳的嗓音道:“十年,如果有一日你不得已要用别人的武器时,也要做好被武器吞噬的准备。”
    又有活泼的声音笑:“纪公子,你会做到的。”
    最后是带着苦涩的调笑:“小十年,如果有一天你也无路可走,你待如何?”
    ……
    如果没有武器,他连灵力都使不出来,但他也不能在这里被反噬。
    雪川照咬紧牙关,他近乎撕扯般地停下了那拳,隼爪破掌而入,血肉横飞,可他却一手拦下了身后的柳丹心,被刺破的手掌五指扣住魔物的足腕。
    “走!”
    刚刚被抡走的魔物也开始复起,猩红的血滴在地上,对于这群牲畜而言无异是最好的催化剂,他们双目猩红,齐齐围了上来。
    柳丹心一脸惊恐,见状却是道:“这怎么能行?!”
    雪川照面无表情,他吞下喉头涌出的腥气,轰得打出一道灵气,拍开了要接近阵中几人的魔兽,“我叫你们走,留在这里只是碍事!”
    柳丹心似乎还要反驳,但是纪恒毅作为一家之主明显比她想得更多,他一把揽住修士,和阵中两人对视一眼,急忙撤去阵法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句快要消失在风里的话。
    “多谢前辈,若此后有需要我纪家相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雪川照把手抽了出来,他手中血淋淋的伤口,在四人离去后,魔兽们争先恐后抢食的血液也变作了漆黑。
    他毫不在意手中深可见骨的伤口,魔兽爪带倒刺,他把一两根卡在里面的掏了出来,才握了握拳。
    还行,能动。
    天地风花雪月中,唯有月光荡涤魔气,但此刻位于燕京城外,北疆之中,他敢调动属于宋家的“月”就相当于把自己置身在唯一的庇护伞之外。
    而他现在还不能死,也不想被关。
    [宿主……]
    有铁画银钩的卷轴在他脑内展开,字迹晕墨团,似在啜泣。
    [没事。]
    雪川照看着近在咫尺的魔兽,他眯起了眼睛,心中唱念:
    以我血身,祭煞四方,叩问炁主,再借天地!
    在雪川照学习代行术的伊始,见啁雨掌水,曾经真挚地向他请教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学习这东西。
    啁雨对此的回答是,所谓天地炁气,水为本源,作为一种呈现于外的手段,其杀伤力大概是风花雪月的四倍不止,血气太重,你还是不要用的为好。
    雪川照那时候深以为然,血气太重的东西,对他而言意味着失控,而一个背负着很多的人轻易失控,这代价也是普通人所承受不起。
    但比起被武器反噬,雪川照觉得,再一再二再三,他的控制力已经远超从前,所以该偷懒时还是偷一偷懒好。
    血液漆黑,利爪银白,那蓝光流转的水钏停止了颤动,伏魔井中突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魔兽们面目狰狞,撕扯着要上前分食这孤身一人的少年。
    可是刹那间,水如露如电,林间腾起云雾,无形之中,似乎有水波自遥远的天地接踵而至,可是看不到,摸不着,不是大江大海,也非溪止川流。
    “幸好,你们体内也流淌着水啊。”
    魔兽们听不懂少年在说什么,但随着一只残破的手碰到天灵盖,玄青色的鳞片下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蒸腾,但雪川照不闪不避,怪异丑陋的兽还没来得及狂喜少年空门大开,就猝然炸成了一朵血花。
    “砰!”
    四足兽的骨头被整个脱出,鳞片做烟花的碎屑,血肉做烟花的燃料,雪川照穿行在林间,深衣上不染尘埃,水钏似默默无闻的装饰品,他点过一个个魔兽,毫无例外地看着它们毫无反应地死在自己手下。
    一,二,三。
    剩下的魔兽已然清楚了这个少年的可怖之处,它们终于被本能能驱使,转身欲逃,但能冯虚御风的雪川照哪能如畜牲所愿,他穿行于茂密深林,快捷而迅速地“放”完了剩下的烟花。
    代行术结束,一路骸骨碎片,雪川照才发觉这几只逃跑无状,竟是回到了原地。
    他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好歹没眼前一黑,但窸窸窣窣地,翠色林木之中,似乎有气息在飞速接近。
    雪川照抬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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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约了同人稿没法放晋江,如果想看可以xhs搜春衫暖客
    第109章 夏与我唱秋离歌2
    北疆有个奇怪的现象, 以迎江镇为首,靠近尺素江的部分镇子,即使不供北法主,极少受魔物侵扰。不论是魔修还是魔兽, 要过了迎江镇, 深入北疆才有。
    虽说道魔现下已握手言和, 但按照大魔的说法,他心力不佳,偶尔管不了魔兽和叛逆的魔修也是情理之中。
    按照这个情理之中, 脱力的雪川照席地而坐, 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个魔修。
    他脑中混乱一片, 模糊的视线中, 出现的却是玄衣散发的青年。
    是萧疏。
    如同吃独食被逮着个正着, 雪川照飞速地把手就往身后藏, 睁大眼睛, “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
    “谁干的?”
    萧疏几步落到他面前,雪川照还没站起, 青年就半跪下来,一手轻巧地抓住他要往身后藏的手,面色阴沉可怖。
    他漆黑的眼直直盯着被穿透的手掌,目光仿佛要填补那裸露的骨肉。
    温热的指扣在手腕上, 动作很轻, 雪川照后知后觉的痛了起来,他瑟缩了一下,没把手抽回去,道:“呃, 是魔兽,不过它们已经被我解决了。”
    他下意识想笑,萧疏已取出了一颗白色的丹药,灵力充沛,药香扑鼻,一看就品相不凡。
    雪川照的手瑟缩了一下,“也不用真这么好的丹药吧,我其实还挺抗揍的。”能从千里悬崖上飞下不受伤来着……
    萧疏没让他的手逃走,两指捏碎丹药,轻柔地敷在他手上。
    黑血流尽,被魔物刺的手上血肉模糊,像是个正常的,惨烈的伤口。丹药溶成碎粉,落在创口处激起一片麻痒,化做水光遁入其中,却不怎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