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雪川玉之前要说那么那么多,如果万象能够拉回时间,那么他所谓的跳崖不死,答案也十分简单:
    因为他在死前,就被重置了时间。
    可纪十年第一次发现,原来知道真相的时候可以一点也不痛苦。握在他手里的手仿佛在轻颤,但纪十年猜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因为他没有告诉他自己曾经无数次的跳崖,无数次的在万象阵下醒来,无数次的无家可归。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纪十年却不想看到他为自己难过悲伤或者愤怒,哪怕只是他自作多情。
    不过作为一个跳过崖后还能笑出来的人,纪十年当真觉得自己实在是厉害的不像话。因为他仍然是笑了出来,没有颤抖,也没有流泪。
    纪十年薅了一把鬓发,开开心心地对乌有补充道:“就是说我会对得起这些缘分的。是吧,师傅?”
    不要问了。
    乌有道:“真的?”
    不要问了。
    纪十年调侃道:“我从不说假话的,你羡慕我有这些缘分吗?”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来看我。
    雪川玉眼中划过不可思议,眨眼又恢复了正常,轻轻道:“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该说这句话。纪十年,单单就凭你的存在,就能够改写许多人,许多事……我在这里太久了,实在是分不清,你能落到大朝3580年,算不算祂命运中的一笔。”
    求求你……
    像是被一把斧头劈成两半,酸涩与苦痛不要钱地挤进了半个他,嘶鸣,蜷缩,想要奔至雪川无人的荒原,可是另外一半却留在江上舟上,连奔跑的权利也不曾有,如此冷漠地旁观自己微笑打趣说话。
    “好了,我到了太子在的时间了。这座小舟就留给你们,乘着它,你们会在时间的末尾出去。”雪川玉脚踩轻舟,如一片雪那样飘然而去。
    “也终将在那里离别。”
    人声笑隐于黑夜中,已避无可避的纪十年望着浓稠的黑夜,却感觉身体变得麻木起来。
    他闭了闭眼,无力地坐入小舟中,比以往都想找个时间痛哭一场。
    好吧,纪十年想,他这下是真的穿越异世界,要拯救异世界了。
    小舟不摇不晃,纪十年发了会呆,呆到两半自己都被缝成一块,才发现舟上意外的安静。
    乌有甚至没看他。
    少年那些痛苦突然都化作了随水而去的水花,他突然有些好奇了,“你……不问我吗?”
    其实他觉得自己演技已经很好了,但是雪川玉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就算青年不知道具体的事,也听得出来这里面有点问题。
    他是不是像一个傻子啊……
    纪十年有点害臊了。
    话音落下,乌有把目光转向了他,“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纪十年:“!”
    “但是你心虚的时候也很明显,尤其是说半真半假的话时。十年,你好像总喜欢玩自己的鬓发。”
    乌有吐出了一口气,一口很小很小的气。不是可怜,不是叹息,而像是一个小小的约定,“但是我不会再为难你了。”
    “我曾经很小很小的时候,要倒数一百年那样,我说要回家,于是一步,两步,三步……我走了很远很远,回到了家里。很多人觉得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受了很多苦,努力到令人心疼,所以他们极尽宠爱和怜悯,这是我应得的东西,所以我承受了。”
    “我从那时起,总能够猜测别人的意图,获得我应得的东西,但后面……”
    乌有轻轻道:“后面我遇到一个人。”
    河流从小舟前往后奔,乌有的目光比河水还要温柔,比星光还要耀眼,也比黑夜让人安宁。
    “我曾经不喜欢他,因为他改变了我的命运,那是我发誓要改变的东西。我觉得他可笑,愚蠢,目不识丁,毫无作用,故弄玄虚……”
    纪十年打了个重重的喷嚏,“那他还挺一无是处的。”
    乌有解下衣服披在他的身上,语调稍高了那么一些,“是吗?”
    纪十年撇撇嘴,“这是你说的!”
    乌有失笑:“因为后面我喜欢上他了,才知道自己眼界狭隘,也只能看到这些东西。”
    “有时候,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特殊的。特殊到答应了什么就要去做,特殊到不容许别人把自己走回家看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特殊到绝不为痛苦而哭,特殊到即使世界不属于自己,只要有理由,也愿意为它牺牲。”
    “十年,你说对吧?”
    纪十年笼着温暖的外袍,他想说不可以,想伸手……他面无表情地打住了才出现对方话里的动作,艰难道:“大,大概是有的。不过怎么被你说的有那么了不起啊?”
    他不由嘟囔了一句,“不强大的人拯救世界,说不定是个笑话呢。”
    “那你笑我吧。”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乌有的眸子沉沉地望着他,“我曾经为了不愿意当一颗棋子而死去,为了当一个低劣的人而活到现在,不够光明坦荡,不过强大,足够好笑吗?”
    纪十年说不出话。
    “所以你不是个笑话。”乌有道,“去他妈的拯救世界,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用谎言,欺骗与算计强迫一个人去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这才是笑话。”
    “纪十年,你要做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这没什么可笑的。什么命运不命运,别人的决心和苦难,更是跟你一点没关系没有!”
    不知不觉间,乌有两手已经搭在他的脸颊两侧,漆黑的双眼如行经的河流。
    “我现在真恨不得把过去的脑袋安回脖子上,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出现在这……”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的说着,吐字如瓷瓶崩裂。河流上风浪如同洋流彼岸席卷而来,碎星惊鱼,纪十年感觉自己突然被吹的极远极远,乌有明明就在面前,温度,触感,连带着那一卷漆黑的袍子都在忽起的大风中吞没不见。
    “等等……”纪十年下意识伸出了手,但他不仅没抓到乌有,反而是落了个空。
    再次抬头,只剩下晴光如许,他坐在一叶只有自己的船上,静静地靠在大雪满川之缘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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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太喜欢小纪了。他其实是真的非常非常普通的一个人,会难过,会伤心,但是由于从小的家庭环境,就导致总是别人的泪水先一步落在他这里。摊牌了我就是喜欢圣母,什么类型都喜欢,都说人是现实的,可是大家也是会痛的,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被人怜爱,宠溺,原谅,真的会热泪盈眶(ps当然纪老师也不是是非不分啊),我个人认为正是过于善良,才会把是非看得相当重要,只是这类人通常最先忘记的是自己的委屈,导致其实圣母最普遍的就是被欺负的最惨风评也不好的老好人
    第119章 宏明伏身可得玄
    大朝3681年。
    一座平凡到不起眼的山头, 有两个人在对打。
    他们一人书生负剑,一人青皮徒手。剑长三尺,出时带春意飘飞,却裹挟如雷之势砸下, 剑快势强。青色皮囊的汉子身如风中一点浮萍, 只见他腾转于林, 手中浓稠到几欲流涎的黑气自手上迸发,双手捉剑。
    两人已打了不知道几个来回,黑气还没近剑, 书生便已抽剑回拨。诡异之气难驱, 但书生的剑气太过凌冽, 其剑破空如一梭银鱼, 却是轰开黑气迎了上去……
    这已经是伪装成柳宁铳的柳宁夏和宋玉鞍打架的第二个时辰了。
    在恨不得你死我活的战场边缘, 一只轻飘飘的, 大概两个拇指大小的墨水小人好不容易爬到了水潭边, 对着水面两颗墨水点的黑眼睛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 才敢确认一个事实:
    他雪川照好像短暂地夺了一把寻墨使的舍。
    这一切大概要追溯到两个时辰前,他跟萧疏话还没说完就被撕碎身体的那个瞬间。
    那个时候他大概识破了庄成玉真正的计划, 正怒无可怒心想自己大概是要变成无脑男频文里可能只有脑残献祭戏码才能复活的先去世形男主,就看到假如他有可能被复活那么可以复活他的萧疏被一道黑色的影子撞进了阵法的裂隙,再然后是宋玉鞍大吃一惊然后被身后不知不知哪冒出来的老人当头一砍——
    雪川照也就发现他就这么一片灵魂居然还完好无损地飘在半空中,那个不知哪冒出来的老人被宋玉鞍反手震开易容术然后露出了柳宁铳的脸。
    那是雪川照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升天是什么感觉。
    不过他的灵魂小小地震动了一会, 就发现这柳宁铳的脸肖似李莫言那一手奇异的易容术, 是面具之下还有一张更美的面具。
    而也就是两人的这一打,被攥得皱巴巴的镜花终于得以脱手。作为巫尺素失败的神魂,她轻易地就看到了飘在半空的魂魄,墨飞如矢, 却在碰到他时小小的“咦”了一声。
    总而言之,经过一通他不懂镜花也消散不见的操作,雪川照凝成了实体,和互相殴打在一起的两人掉进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