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都是个善于自我掌控的人。
    他的傲慢、冷血,一定程度上不止对别人,也对自己。
    所以他之前一年多那种莫名的紧绷状态才令所有人忧心。
    不仅表现在化验单上,那高高的峰值扯着沈文华的神经,工作上,他超乎寻常的严苛,接连炒了四任助理,第一个跟在他身边已经三年,不光秘书室,整个总部都战战兢兢。
    至于生活中……他几乎没有什么生活,不是正常上班,就是熬夜加班。
    出完差又下基层,不是睡在酒店,就是办公室的休息间。
    沈文华将近半年没见到自己的儿子,就是在那期间。
    沈文华也试过关心,但一向寡言的沈和微那时候有一种格外的没法沟通,软硬都试过,他哪一套都不吃。
    现在医生这样说,沈文华终于能放下心来。
    医生又道:“新婚omega跟他的契合度应该不低,就算不标记,暂时也不用再担心了。”
    沈文华虽然不知道沈和微跟陆晚星之间那个君子约定,但能感觉出来陆晚星没被标记,他是个文艺浪漫的性格,理解他们的状态,也不做多想。
    倒是提起另一件事:“你说巧不巧,晚星的信息素也有点问题,改天去你看看?”
    医生道:“什么原因?”
    沈文华没细问过,但感觉应该没有沈和微之前的情况严重,道:“见面再说吧,抽空去。”
    第6章 晚星
    圣诞假期,陆悉的学校放假,陆泽荣派了专机去接。
    他进门时,陆家的圣诞晚会刚刚开始。
    今年有陆家与沈家结亲的喜事,所以邀请了不少沈家的亲戚。
    沈和微的堂哥负责开场致辞,他也是个alpha,不过看上去就与沈和微是两种人。
    虽然也一样严肃稳重,但同时给人温和的感觉,好像脾气很好的样子。
    他大概也在沈和微手底下做事,先前跟沈和微远离人群站在窗边,一直是他说的多,沈和微偶尔点点头,或问两句。
    虽然年龄上是他比较大,但肉眼可见的,气场对比明显。
    这就是信息素天然给人限定的等级,全世界的资产都从omega流向alpha,又从信息素等级低的alpha流向等级高的。
    这种模式以家庭为中心,辐射向全世界。
    时间差不多到了,他询问过沈和微,才走到客厅中心,敲了敲装着香槟的酒杯,简单说了两句祝大家圣诞快乐,也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两家的小孩加起来也没几个,但精力旺盛,没有不去的地方,遍地乱跑,营造出了一种热闹的氛围。
    从他妈妈去世后,陆晚星这几年都没参与过这个场合,刚等到沈和微变成一个人待着,就走到他身边。
    陆悉隔了几步叫陆晚星:“守着你老公干什么,怕别人偷?”
    陆晚星没说话,陆悉说:“陆晚星,不认识你哥哥了?这么久不见,都不懂关心关心我。”
    “路上冷不冷?”
    陆悉笑了一下:“你没坐过不知道吧,冷啊,怎么不冷。没想到圣诞机票这么紧张,那么多积分都不管用,管你是谁,就两个字,没票。只能用家里那台破机器。”
    他又说:“再问我放假放几天呗,寒暄你只想得出一个问题?”
    “放几天假。”
    “不告诉你。”陆悉拉着行李箱上楼,没走出几步,又喊,“陆晚星,你帮我挂衣服!”
    陆晚星看了看身边的沈和微,他抱臂站着,已经在跟又找过来的堂哥说话,没看陆晚星,也没有什么别的表示。
    陆晚星跟着陆悉上了楼。
    陆悉仰面躺在床上,发出琐碎的抱怨:“那是羊毛的不能直接挂,你好好叠起来放上面。”
    “那个是穿过的好吗,你没看到我把它放另一边?送去干洗。”
    陆晚星默默地把两个行李箱的衣服都收拾好,转身准备出去,被陆悉喊住了。
    “爸说厨房给我温着汤,你去给我端上来。”
    陆晚星去端汤,中间绕去问沈和微可不可以回家,沈和微说没有刚来就走的。
    他把汤给陆悉端上去,陆悉又跟往常一样,指挥着他干了些有的没的,最后让他等自己喝完汤把碗送下去。
    陆晚星蹲坐在床脚,两只手抱着膝盖,垂眼不知道想什么,不言不语的。
    陆悉习惯他那样子,也不喜欢他那样子,好像谁都看不起,就他高贵,就他特别,好像长得好看有多牛逼一样。
    “沈和微对你好不好?看你这幅倒胃口的样子,我还听说他是性冷淡,答应过不标记你,应该没骗我吧。”
    陆晚星说:“没骗。”
    “你是舒坦了,结了婚有人养,又被开除不用读书,我呢?我真倒霉,都烦死了!他妈的学设计不是坐星巴克喝咖啡发s就行了?怎么他妈的还要下厂看面料啊!穿那防静电服不如把我杀了,还他妈一堆棉絮,我看没几天就得炸!”
    陆悉说:“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陆晚星说:“我是休学,不是被开除。”
    “反正差不多。”
    陆悉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突然爬到床沿,挨着坐在地上背靠床脚的陆晚星。
    “诶,我想起件事儿。”
    他想了想,说:“去年什么时候,一月份那会儿吧,雪下得特别大,爸让飞机去接我,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没事儿,也不回来,是吧?”
    是有这么回事。
    陆晚星半夜结束便利店的兼职遇上的雪是临市雪灾的开始,他给沈和微打了个电话,被沈和微带回在临市的住所,后来半年多时间都住在那里。
    陆晚星点了点头。
    “那不对啊,城东城西的大学城的电都从一个地方来,我们学校断电,你们学校也断吧,你要是待在学校,不早被冻死了?”
    陆晚星说:“我没待在学校。”
    “我就说……”陆悉斜着眼看陆晚星,“之前冷不丁想到的,一直懒得问你。在学校谈恋爱了?还跟人同居?”
    “那你还跟沈和微结婚,这总共也没多长时间吧,你那怨种前男友知不知道你飞上高枝儿了?”
    陆晚星眨眨眼,看在陆悉眼里,是那副装傻充愣反正就为了不理人的模样。
    楼下的小孩发出阵阵刺耳的笑闹,陆悉无聊得很,能八卦点什么都是好的,催他:“你说话啊,怎么分手的,你把他甩了?”
    陆晚星低声说:“他把我甩了。”
    陆悉嘴里“啧啧啧”,自说自话:“陆晚星,我没看错你,你真能干出这种事儿,小时候骗我钱,长大骗别人,还是为了钱,你可真行,你妈把你教育得真好,还是你妈不在了,你放飞自我了?小时候骗我钱被我发现,不是还哭着让我别告诉……”
    陆晚星突然抬起头,眼睛冷冷的:“你别提我妈。”
    陆悉知道陆晚星不忍这个,他以前也说得少,陆晚星他妈死了以后,就变成一次都没再说过,刚才是不知道怎么嘴秃噜了。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收不回来,也不想受陆晚星这个脾气。
    “我就提怎么了?你妈当小三差点把我妈逼死还不让人说了?你跟你妈有一个干净的没?你们要真有骨气,别摆张死人脸跟我横啊,死外边儿别挨着我们陆家不行吗?”
    楼下听见动静冲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陆晚星跟陆悉缠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的场面。
    被分开以后,两个人头上都有血。
    陆悉被团团围住,有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有扬声说车已经等在院门口的,人多口杂,满脸关切。
    陆悉大骂了声:“他妈的都别吵了!”
    人群安静下来,他说:“血不是我的,那傻逼被我开瓢了。”
    众人下意识往身后看,陆晚星已经捂着额头走出了陆悉的卧室。
    一路上都有人给他让路,看戏似的看着他,但没人跟他说话。
    陆晚星走出院门,那里停着几辆准备送陆悉去医院的车。
    他问:“沈和微呢?有人看见沈和微了吗?”
    没人回答。
    他又大声叫了几遍沈和微的名字,还是没人回应。
    很浓的一股血浸过他用力捂着伤口的掌根,从他眼皮上淌下来,一瞬间把那只眼睛里的视线染成了血色。
    陆晚星拿另一只手揉了揉,发现那只手也破了,也都是血,可能是被陆悉摔在他头上那个汤碗的碎片给划破的。
    他的脑袋里嗡嗡得刺痛,离开陆家的院子,他一直往外走,一直走,走了很久,才遇见一辆敢停下来载他的车。
    开车的是一个女孩儿,被他吓得不轻,拉开副驾门让他上车,先抽了一堆纸让他擦擦。
    陆晚星怕弄脏别人的车,一边努力擦着自己的血,一边说:“麻烦你送我去医院,谢谢你。”
    女孩儿说:“你怎么了,被车撞了?你怎么没穿外套啊,今天这么冷,你嘴唇都冻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