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刻意回避,陆晚星到医院时,他们刚走。
    外婆说:“刚才电话里问你,你说有空,那就等等吧。你外公他……时间不多了,可能,就这几天。”
    “昨天晚上,一直听见他叫惠惠。你坐着,等一等,让他见一面。”
    他们从海城的一个角落搬到另一个角落,默默生活,从来没关注过浮华场,但也听到过陆晚星与沈和微结婚的消息。
    沈和微跟在陆晚星身边,她当没看到,沈和微做的简短的自我介绍,也当没听到。
    沉默坐了半个多小时,她看着陆晚星肖似丁凡惠的侧脸,突然又开口,讲了些陈年旧事。
    等被陆家的小陆总标记的风波终于稍稍过去,没那么多记者蹲守在丁家门外,也应付了多数人权组织的慰问、调查,她跟丁凡惠的父亲带丁凡惠到医院,去做腺体摘除手术。
    那个手术做的人不多,因为对寿命损伤明显,所以,只有极少数腺体严重癌变的人,才会选择这样的治疗手段。
    一切都准备好了,术前检查却显示,丁凡惠已经孕十四周。
    大约17厘米长的胚胎,悄悄在丁凡惠的肚腹中扎根生长,安静得没有在那混乱的三个多月里引起任何身体的异常。
    医生确定,是个omega宝宝。
    丁凡惠没有及时做腺体摘除手术,失去了摆脱已婚alpha生活的可能,也就没能再进丁家的门。
    陆晚星上幼儿园那年,她往家里寄过一张陆晚星的照片,举着一个圣代,眼睛又圆又黑,冲着镜头笑。
    丁凡惠的母亲把照片藏在丁凡惠的高中课本里,还是被丁凡惠的父亲发现,撕碎以后扔掉了。
    陆晚星四点钟到的医院,他外公在天擦黑时才醒过来,足够陆晚星把自己不知道的丁凡惠的青春听完。
    他意识清醒,但是张嘴都很费劲,遑论讲话。
    陆晚星被外婆拉着手放在他手背上,叫了声外公,又说自己一切都好,让他注意身体,一定要好起来。
    他“咿呀”了几声,面部肌肉都失去了秩序,看不出表情。
    陆晚星走出病房时,沈和微站在门边等他。
    两人在走廊上走出一段,被陆晚星的外婆叫住。
    她脸上情绪混乱,各色情态都有,最终看着他跟沈和微握在一起的手,说:“你有没有想过,她拿命换你,有多想你过得好……难道,是叫你再进那些老爷太太的圈子里,去丢人现眼,叫人继续戳她的脊梁骨?”
    沈和微握陆晚星的手紧了紧,叫了声“外婆”,她已经转身回去,丢下一句:“谁是你外婆。”
    晚上,陆晚星睡得不稳。
    沈和微陪他去打过四次针,有了一些经验,下床去找了止疼药,倒了杯温水,叫醒一直半睡半醒的陆晚星。
    陆晚星不太想吃,因为不管用。
    但他看着沈和微已经递到面前的手,最终没说什么,就着水吃了两片药。
    过了几分钟,沈和微问:“怎么样?”
    陆晚星的身体很困,但还没睡着,低声说:“还疼。”
    沈和微侧过身,把他揽到怀里,摸了摸他的脸,最后把手放在他脑后。
    陆晚星闻到沈和微身上熟悉的气味,听到沈和微说“抱着你睡”,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少了很多,呼吸也慢慢变轻,在沈和微怀里睡着了。
    过了几天,沈文华听到消息,问陆晚星需不需要联系医生或者转院时,他外公已经走了,就在他去过医院的当晚。
    陆晚星去了葬礼,见到了他从未谋面的小舅和小姨,但生疏尴尬大过血缘,没讲几句话。
    “节哀。”
    “谢谢。”
    他是不被期待的客人。
    沈文华叫他们回家住几天,沈和微每天的上下班时间不固定,在一个雪夜迟迟没有回家。
    陆晚星不放心,等到很晚,才听到引擎的声音,去门口迎他。
    沈和微走到台阶旁边,两边肩上落了雪,雪花纷纷扬扬的,被风带着,粘在陆晚星睫毛上,他伸手去揉,被沈和微先一步擦掉了。
    几乎还原了在临市那个雪夜的场景,那时沈和微从车上下来,第一个动作是拍了拍陆晚星顶着雪花的头发。
    两个人都没说话,在门口面对面站了半分钟,沈和微先动作,推着陆晚星转身进门,说“风大”,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告诉陆晚星:“找人算的位置和时间,明天,去给妈迁墓。”
    陆晚星说:“妈?”
    沈和微已经走到前面,没跟陆晚星对视,只说:“我们结婚了,还能怎么叫?”
    陆晚星跟着他上楼,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播放沈和微话里的“妈”。
    沈和微洗完澡,也上了床,房间里都是沉默,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半晌,陆晚星问:“墓在哪儿?”
    沈和微回答得很快:“祥安陵园。”
    陆晚星到处物色墓地时,从中介那里听得最多的就是祥安,位置好,清净,环境也好物业也好,唯一不好的只有价格。
    陆晚星“哦”了一声。
    沈和微似乎深呼吸了几次,陆晚星不能确定,接着听到他用难以分辨情绪的语气说:“我以为你不要。”
    陆晚星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说:“怎么会。”
    他找到沈和微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又说:“谢谢你。”
    第15章 晚星
    一个难得没有被排满时间的周末,沈和微赖床到十点,期间也没让陆晚星起床。
    陆晚星昨天就睡得晚,被弄醒时,还困得神志不清,几乎是予取予求。
    沈和微顺着他的背亲上来,陆晚星已经回过头,虽然迷迷糊糊,但也知道要接吻,在沈和微靠近后颈时,下意识躲了躲,被沈和微按住肩膀,凑过去打量。
    “沈和微……”
    “就看看。”沈和微漫不经心道,“疼?”
    “没有。”
    “嗯。”
    沈和微拿手碰了碰那片白皮肤。光肉眼是看不出什么的。
    只有当陆晚星被他弄狠了的时候,浑身的信息素都在呼唤沈和微,才会感觉得分明。
    陆晚星又瑟缩了一下,但克制着没怎么躲,轻声问他:“看完没有。”
    沈和微有些隐约的不满意。
    以前陆晚星没有这么防着他——总感觉,在临市那段时间,如果沈和微提出要标记他,陆晚星也不会不同意。
    但那时候毕竟分了手,现在再做任何假设,都没有实际意义。
    何况他也没兴趣去强迫一个不愿意被自己标记的omega。
    沈和微起身,一条腿下了床,陆晚星还沉浸在情绪中,跟着靠过去,要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亲吻。
    沈和微又回到了床上。
    一整个周末就那么过去了。
    打第23针那天,跟医院约的是下午三点。
    陆晚星提前到了沈和微的办公室,在会客室等他。
    城郊的医院离市中心自然远,不过每个月去一次,算不上特别麻烦。
    但是人多,对信息素的管控也没那么谨慎,即使是信息素紊乱的专门科室,清理工作做得也不是十分到位。
    陆晚星跟沈和微到的时候,前面还有三位患者在等,沈和微的表情不算好看,全程一言不发。
    导诊台吵吵嚷嚷,围着一群人,是这里常有的争执。
    护士应付得很熟练,按照号码分好两名患者的次序,只说:“再吵下去,就叫保安了。”
    吵声逐渐在不甘不愿中平息。
    陆晚星在玩手机上的一个涂色游戏,通了九百多关,每一关都是五星评分,这会儿在强迫沈和微决定裙子的颜色。
    沈和微面无表情,目视前方,被陆晚星把屏幕凑到面前,选了粉色。
    陆晚星用努力忍住嘲笑的语气说:“你怎么会选粉色啊,你是不是觉得女孩的裙子只有粉色?有点刻板印象了吧……懂点时尚的,都会选这套墨蓝色。”
    他还着重强调“懂点时尚的”五个字。
    沈和微顿了顿,转过头看见陆晚星憋着笑的表情,准备说什么,听见旁边有人叫陆晚星的名字。
    两个人都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位微胖的中年妇女,是个omega,长相普通,面带疑惑,对着陆晚星说:“是晚星吧?”
    接着确认:“我看了半天,感觉就是你。”
    陆晚星起身说:“是我,李老师。”
    “哎呀,是不是都有两年没见过了?”被陆晚星称为李老师的女人说,“我以为你毕业之后留在了临市。”
    陆晚星说:“没有,还是回来了。”
    “诶……这位是?”
    “老师,我结婚了。”
    “噢……噢!这么快?我算算,你毕业也没多久吧?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悄悄得不做声,婚礼在哪办的?你现在住在哪?”
    她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护士在注射室门口叫号:“68号,陆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