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正常恢复,不会影响后续的标记、怀孕。如果你们担心的话。”
    沈文华立刻说:“这不是我们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我们担心的,是手术的成功率,和后续可能的后遗症。”
    “手术同意书上都有,很全面,你们看过之后,没有问题再签字。”
    沈和微看到第三行,“麻醉期间的各种操作可能引起组织出血、神经损伤、创伤,甚至呼吸心跳停止等危及生命的风险”就让他眉头紧皱。
    医生解释:“我不该说这话,但出现的概率确实比较低,只是一些常规的提醒。”
    沈和微没说话,另一边,已经看完了同意书的陆晚星问:“alpha的信息素,你们打算怎么收集?”
    医生言简意赅道:“获取腺体细胞、培养腺体细胞、收集细胞产物。”
    跟友谊中心医院的医生说的一模一样。
    陆晚星昨天之所以还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就是因为这个。
    获取腺体细胞,说明沈和微也要开刀,开没必要的一刀,被剜肉取血。
    有关于腺体的手术,都是慎之又慎,对多数人来说,只要还有转圜的余地,都不会对这个地方动刀。
    何况沈和微是信息素评级为s的alpha,虽然医生否认它对人的控制,可沈和微在谈判桌上的无往不利,难说没有信息素的加成作用。
    沈家对他寄予厚望,肩上负担着整个家族的兴旺。
    而且,医生补充,为了最大程度地保证细胞活性,从而保证细胞产物,信息素的质量,麻药的量不会很足——麻药的量会很少。
    可想而知,是怎样的痛苦。
    沈和微淡声说:“没问题。”
    医生下意识又看了沈文华一眼,沈文华表情严肃,但还是说:“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我没有任何意见。”
    这个手术非同小可,不是同意了方案。就立刻能做。
    要等到alpha的信息素收集充足,可以应对手术中出现的各种意外导致手术时间延长的情况。
    而收集信息素,第一步需要从沈和微的腺体中采集相应的细胞,为此,要提前住院三天,服用相关药物,术后静养一周。
    沈和微一周后就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需要出差。
    医生也说,陆晚星刚打完消解剂,就算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也该在体内保持微弱活动的腺体被强行麻痹了太久,眼下不是合适的手术时间。
    再等等是最好的。
    他提醒沈和微,近期最好禁烟禁酒,保证良好作息,还有——鉴于他提到自己最近的出差,建议他,不要跟被自己半标记的omega分开太久。
    沈和微冷声道:“我没有分离焦虑。”
    “……我是说,你的omega需要你,离开太久,对他的身体不好。你们结婚也有一年多了,相信你也有体会,他离不开你。”
    沈和微的脸色几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诊室。
    暂时了却一桩大事,沈文华也不愿意再事事插手,打电话跟沈兆岭打了声招呼,便各回各家。
    沈和微的出差时间不长,只离开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结束工作,他没有过夜,搭红眼航班回了海城。
    陆晚星在画室画画,家里只有那一个房间亮着灯,暖黄色的,透出暖意。
    沈和微径直走过去。
    陆晚星也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说:“这么晚,累不累?”
    沈和微说“不累”,走过去看他的画,陆晚星已经起身,说:“那也该休息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沈和微不再回答问题,只握住他的手腕,没让他再走动,垂眸定定地看他。
    两个人挨得很近,呼吸相闻,陆晚星几乎是在沈和微的怀里。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要做吗?先去洗澡吧。”
    沈和微的心头涌起一阵疲惫。
    会诊室里的每一句话都还清晰,挑明的不只有陆晚星的病情,恐怕还有他的内心。
    像他曾反问过的,如果他感觉不到陆晚星的信息素,如果不是陆晚星的信息素跟他匹配程度太高,他为什么一直跟陆晚星上床?
    为什么他婚后跟在临市一样,抱陆晚星那么紧,只是吻陆晚星,都憋得要爆炸?
    为什么,分手后,他不提陆晚星,又总打开新好友的申请列表?
    沈和微发现,最近的自己跟陆悉一样,很想问陆晚星一句,到底在想什么。
    他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看不懂陆晚星,因为陆晚星这段时间以来的平静,和毫无波澜。
    他甚至觉得,陆晚星像去复查那天哭着冲他说“你知道什么啊”,都比现在要好。
    连沈文华都比陆晚星本人的情绪波动大。
    “你不生气吗?”窗外是四处蔓延的黑夜,屋内的几束灯光倾泻下来,气氛胶着,沈和微终于说,“你应该生气,应该骂我,怨我,狠狠地揍我。”
    “把你的不满表现出来,希望我怎么做,怎么道歉,我都可以,只是别再这么别扭。”
    陆晚星沉默了片刻,也抬起头,与他对视道:“别扭的人是你吧。”
    半分钟后,他把手腕从沈和微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语气变弱,有些困扰地说:“我明白,你可能觉得,我应该委屈。但是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委屈,那些事情过去了,我不想再反复去提,因为没有提的必要……提起来,只是重温痛苦。”
    “对你来说,这是一桩新闻,可对我来说,已经发生了两年多,再多的情绪,都足够被抹平了。”
    “至于生气,沈和微……我承认,我恨过你几天。”
    “诊断结果出来以后没多久,我听陆悉说,你们要结婚了,那时候,我恨过你几天。”
    恨沈和微的翻脸比翻书快,恨他跟自己分手不久,马上又跟自己那样关系的哥哥结婚,恨他无忧无虑,自己却蜷缩在出租屋中,成为寒冬中的一只蚂蚁。
    可是,陆晚星也是个成年人,他也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爱过沈和微,跟沈和微无所顾忌地上床,并且把那认为是沈和微对他的爱。
    他没考虑过爱可以很短暂,更没做好自食上床带来的恶果的准备。
    他自己也有责任。
    事情发生了,陆晚星认为,应该去找解决的办法,而不是一定要分出个谁对谁错。
    何况,在沈和微连他的电话都不接,微信的好友申请,他看到过几百次,却没有一次肯发发善心地通过的前提下,对错又有什么作用?
    他收到的微信好友申请,其中的几次,是陆晚星痛到神智不清,又有几次,是陆晚星真的没有来钱的地方,要被饿死了。
    陆晚星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如果可以,陆晚星也想他们之间永远不要挑明这些往事。
    如果消解剂真能起到一点作用,减弱沈和微对他的标记程度,那么他们保持婚姻的情况下,正常生活是完全可以的。
    对沈文华来说,陆晚星是沈和微此前未曾谋面、无奈联姻的新婚omega,对沈和微来说,他们也只是简单地有过一段。
    至于陆晚星从中得到了哪些教训,他无意展示,更没想过因此得到什么弥补。
    能保持刚结婚时的状态,是陆晚星最希望的。
    迟来的同情或懊悔,只能徒增双方的烦恼,事到如今,说委屈,讲生气,也没有意义。
    “什么叫没有意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陆晚星以前的确不是这样的,一如沈和微的记忆,刚在一起那段时间,他独立的同时又娇气得很,还爱粘人,手指被美工刀划破了,贴着创可贴残废了好几天,要沈和微抱他,明明自己都可以吃饭,却让沈和微喂他吃水果。
    沈和微对他摆严肃冷脸,他也不害怕,红着脸理直气壮地对沈和微说自己被他“迷得腿软”。
    现在,陆晚星说,那24针消解剂的痛,如非必要,他其实本不打算再提。因为没有意义。
    “既然你说出来了,我也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现在对你真的没有什么不满,你愿意配合这样的治疗,我只觉得感谢。”陆晚星说,“谢谢你,也谢谢你的家人。”
    “结婚以后的这一年多,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平静,最安稳的生活,除了打针之外,没有因为缺乏信息素而痛苦过,不用为温饱发愁,也有时间和精力全心画画,我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这都要谢谢你。”
    毕竟,阴差阳错地结婚之前,陆晚星已经做好消解剂不管用就静静等死的准备。
    沈和微听懂了他最后没说出来的未尽之意,因为他隐藏的决绝而后心发冷。
    陆晚星留给他的怎么会是少言寡语跟温和顺从的印象,此刻,连沈和微都几乎要被他说服。
    “而且……之前的事,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陆晚星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温和了许多,很慢地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