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生没说话。
    当下国家政策更倾向让知青扎根农村,回城渠道虽然没有被封死,但是想回北京基本只能走三招渠道,也就是被推荐上大学、征兵、进厂,对他们来说希望渺茫,要能走得通当初也不会下乡了。
    所以陈墨生想得再多也没有用,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想不想回,而是能不能回,许久后,他说:“我如果不回北京,在庙儿沟待一辈子也挺不错的,留下教书也行。”
    贺守山翻了个身面对他,想说什么又没说,陈墨生也没问。在他们之间流动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们都没敢深想。
    但陈墨生感受到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烦恼都被一个叫贺守山的未来替代了。
    这天贺守山蒸了一锅玉米面饼,想着给在矿上的贺老汉送去些,正好陈墨生也在,就跟他一块去了。
    那个小煤矿离庙儿沟不远,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正好赶上贺老汉从矿下上来。他赤裸着,大冷天却浑身冒汗,全身像被漆了一遍,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贺守山看到他腰上被绳子磨出来的伤,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陈墨生也跟着心酸,这位天生就是陕北受苦汉,这一辈子真能死受!
    贺守山把给玉米饼拿出来给他,矿上管饭,但吃得不好,只有糠窝窝。
    贺老汉披上羊皮袄坐下,说:“先放一下,我喘口气再吃。”
    他抽了袋烟,拿起玉米面饼子,边吃边跟贺守山说:“再干一年,就能给你娶婆姨了。”
    贺守山手一顿,抬头张了张嘴:“爹……”
    “咋了?”贺老汉抬头看着他,眼白在黑漆漆的脸上像两盏灯,嘴里急切地嚼着玉米面饼,随着咀嚼,他脸上皱纹里夹的煤灰不停往下掉,又问了一句:“你咋了?”
    贺守山突然就说不出话了,他突然意识到父亲的人生也是一场巨大的饥饿。
    贺老汉吃了饼子,又喝了点水,缓过来一些,看着陈墨生笑了起来,说:“到时候守山娶婆姨,你也来,看你俩好的跟兄弟似的,成天混在一起。”
    远处阳坡上的羊群像珍珠一样散出去,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周老汉又寂寞地唱了起来。
    “人人呀都说咱们两个好,阿弥陀佛天知道。”
    回去的路上,贺守山和陈墨生都没说话。只有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一声又一声,像这个冬天怎么也走不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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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活着》余华
    第15章 回城
    1984年,北京。
    夜越来越深,街上安静下来,二荤铺里人也不多了,桌上那碗高汤卧果儿一直凉透陈墨生也没吃一口。
    贺守山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突然说道:“前阵子村里放电影,放的《庐山恋》。”
    陈墨生笑着问:“好看吗?”
    贺守山:“好看,是咱们国家的,
    第一部有接,接,接吻的电影。”
    陈墨生笑得前仰后合,问:“你还记着呢?这次放映员有没有把镜头遮住啊?”
    贺守山也跟着笑,补充道:“没遮,看得可清楚了,其实就是亲了一下脸,也不是亲嘴。”
    陈墨生低头闷笑:“看来老乡想看亲嘴的愿望还是没实现,任重而道远啊。”
    冷风卷进来,贺守山看到他打了个哆嗦,问:“冷啊?”
    陈墨生:“有点。”
    贺守山看着他身上的毛呢大衣,说:“你这衣服也就是好看,保暖不行啊。要不上我屋里头坐会儿吧,暖和。我让老板再炒两个菜送上来,我们今晚好好聊聊。”
    陈墨生爽快答应:“成!”
    跟杨大伯交代完,贺守山和陈墨生起身,两人离开二荤铺,顺着窄长的烟袋杆往胡同里面走。
    杨大伯在灶后面频频探头,看着贺守山的背影慢慢隐入胡同深处。
    屋里只有一张床,靠着墙,上面铺着格子床单,看着倒也干净。贺守山弄了把椅子,把那个藤条圆桌拉到床边,他们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椅子。
    很快,杨大婶把酒菜送了过来,贺守山起身去拿,开门后,杨大婶跟贺守山说着话,视线偷偷往屋里瞟。
    贺守山拎着酒菜回来,在桌上摆好,说:“今晚……你在这儿睡?”
    陈墨生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贺守山倒是不敢看他,说:“那我去要点热水,咱们洗洗脚,再舒舒服服地喝酒,待会儿就直接睡了。”
    陈墨生:“好。”
    贺守山起身出了门,去找杨大婶要热水,还要了两条干净毛巾。回屋后,他和陈墨生一起把脚泡进去。两人的脚在热水中相遇,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陈墨生垂眸,轻轻把脚踩到了贺守山的脚上。
    泡完脚,两人继续喝酒。
    院子里,杨大婶悄悄地从自己那屋出来,瞅着贺守山住的那间屋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着昏黄的光。
    屋内。
    陈墨生问:“明霞是77年高考的吗?”
    贺守山点头:“对,就恢复的第一年她就去考了,考到了西安,毕业后工作就直接留那边了。”
    陈墨生很欣慰:“西安好,她能出来,真好……”
    贺守山:“你教的好啊,她能有今天少不了你的帮助。”
    陈墨生不居功:“那也得她自己有出息嘛。”
    明霞确实是陈墨生教出来的。
    那是1964年,庙儿沟小学的老师年龄大,教不动了。大队商量了一下,想着从知青里挑一个人去接班,最后定下了陈墨生。
    一是陈墨生体弱,二是他是知青里学问最好的,脾气也最温和,没人比他更合适。于是陈墨生就开始在庙儿沟小学教学生了,队里照样给他算全天的工分。
    陈墨生教了一年书后,贺老汉也攒够了钱,找了媒人,给贺守山说婆姨。
    那个姑娘来庙儿沟相看那天,陈墨生站在教室门口正好看见,她穿着桃红色袄子,头上的蓝色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低头坐在牛车上。牛车后头跟了一群起哄的碎娃,喊她新娘子。
    亲事说成了,很快过了彩礼,日子定在半年后。
    那天晚上,陈墨生和他静静地站在苹果树下,月亮悲凉如水,夜很静。头顶是星空,密密麻麻的,烂银一片。
    沉默许久后,陈墨生:“要结婚了?”
    贺守山:“嗯,要结了。”
    两人都没说话,院子里传来贺老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幽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接下来,好像,没什么变化。
    每个人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该下地的下地,该教书的教书。周老汉照样放羊,唱信天游,一句句催人心肝。
    “大青石上卧白云,难活不过人想人……想你想得眼发花,土坷垃看成个枣红马。”
    “一对对山羊串串走,谁和我相好手拖手。”
    陈墨生没有参加贺守山的婚礼,高兰芝在北京突然病重。就在他准备请假回去的时候,知青办突然通知他可以回北京了,有人推荐他进厂。
    贺守山听到消息找了过来,问:“你要回北京了?”
    陈墨生:“嗯,要回去了。”
    贺守山真心替陈墨生高兴,他希望陈墨生的人生能圆滑前进,不要再有什么坎坷。他希望陈墨生以后的人生就像上一个坡度极缓的坡,以让人不易察觉的递增,慢慢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在这个时代,不被别人注意就是好事。
    陈墨生就这样离开了庙儿沟。
    回到北京,他直奔医院,在病房门口遇见邵卫兵。他还是一身跋扈的军装,看到陈墨生后,大步上前,语气关切:“墨生,我之前不该跟你置气,我要是知道阿姨病了,早就想办法把你弄回来了。”
    陈墨生没理他,直接进了病房。
    高兰芝躺在病床上,距离上次见面也才不到一年,她竟憔悴成那样。也许上次自己探亲回来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只是未曾言过一句,还在为自己在乡下吃不饱饭的儿子挂心。
    她病得实在厉害,陈墨生带着她把西医、中医都看了。西医说是恶性肿瘤,晚期。中医说她是多年来忧思太重,总是胆战心惊,慢慢损伤了根本。
    高兰芝很快消瘦了下去,又很快过世了。
    高兰芝过世那天,庙儿沟办了一场婚礼,新郎官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贺守山的婆姨叫秀禾,她娘家要了五百块彩礼。结婚当天,老乡们都来闹洞房,掀了红盖头后,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贺老汉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着秀禾。
    秀禾瘦得皮包骨,脸上病容用胭脂都盖不住。花五百块娶回来的婆姨,竟然是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啊。
    难怪相看那天把自己裹得那么严,也不怎么说话,他们还以为那是姑娘家怕羞。
    当晚人散了之后,贺老汉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抽烟,时不时咳一阵。贺守山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