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来之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尴尬又心虚:“也不能这么说……”
    季渡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多变化,他甚至没有生气,只是一心沉浸在对这件事的梳理和分析中,像旁观者一样冷静,又像局内人步步紧逼:“但是季天健也是个重ea轻bo的,继承人必须是alpha或者enigma,所以你就利用了我那次受伤,把我关在医院里不让我出来,伪装成分化的假象。同时,为了不暴露,也用了一些手段不让关步青见到。你不是在欺负一个小孩子,只是因为他也没用了,对吗?”
    季来之的愧疚和无奈无所遁形,他见季渡非要把他心里那些不堪的想法一点一点剖出来,摆在台面上晒,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承认:“……是。”
    “此后你为了让我装得够像alpha,不断地给我洗脑,让我多多接触omega,给我输入错误的爱情观和价值观。”
    这些被埋藏了太久的真相终于重见天日,季渡的语速渐渐加快,一口气将旧事全部翻出来:“但是后来关家得知关步青分化成了enigma,马不停蹄地将人接回去。关步青很争气,混得很好,成为了关家最有潜力的继承人。但那时候你很缺钱、很缺人脉,我们两个又有了利用价值,所以你私自答应了关步青的提亲。你顺手就把我卖了,十个亿……”
    季渡说到这里,奇怪地笑了声,自嘲又骄傲:“那我还挺值钱的。”
    话里话外全是刺。
    季来之听出来了,季渡这是在暗暗生气,在阴阳怪气地发泄。他动作慌乱地把手搭上季渡的肩膀,急声安抚:“儿子……如果你现在想退婚,我们就立刻退!”
    季渡甩开他搭在肩上的手,冷声开口:“季来之,你有没有想过,关步青要是态度强硬地把我绑回关家,以关老爷子的偏见和手段,发现他最看重的孙子,喜欢的是我这个没背景没权势还没办法传宗接代的beta之后,会不会把我弄死?”
    季来之怎么可能没想过?
    他当然想过。
    他二十年来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都在想。在想怎么活下去,想怎么把季渡藏好,想怎么把那些属于他们的东西抢回来,想怎么给这个孩子一个交代,给最宠他的哥哥嫂嫂一个交代。
    他只是一个吊儿郎当还没继承权的富二代,本该糊里糊涂在十四岁分化后那年,过完生日就被扫地出门,然后穷困潦倒地为了后半生的生计苦恼。
    但他哥是季则安,只要他哥在,季来之就能没心没肺地当个快乐的废物,永远在他哥哥嫂嫂的庇护下活到死。
    可他哥却先死了。
    在十八岁某天,季来之凭空得来一个孩子。于是锦衣玉食游手好闲的那个被逼无奈,一边带着孩子东躲西藏,一边孤身一人走上一条不归路。
    怎么能说他没想过呢?可他当时确实着急了。关家的橄榄枝递过来的时候,他太需要那个机会了。他甚至来不及多想,来不及细细盘算,就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又一声不吭地消失了,留给季渡一个烂摊子。
    他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愣了几秒,才慢慢收回来。不知如何解释是好,只轻声道:“关步青向我保证过会护着你。”
    关步青。关步青。关步青。
    又是关步青!
    到底谁才是他儿子啊?!
    季渡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窜,烧得他喉咙发干,胸口发闷。
    他不想吵架,真的不想吵架,他今天接收的信息已经够多了,脑子已经快要转不动了。他只想问一个问题,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爸。在你眼里,我只是个有价值的拖油瓶,对吗?”
    季来之的瞳孔颤了一下,他慌乱抬起头,与季渡探究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刹那间,整个办公室里的氛围崩紧。
    怀疑、猜忌、对立……这些不该存在在他们父子间的东西此刻却在疯狂滋生。
    当初和那些老东西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的时候,季来之没有退缩过半步。那些股东会上的明枪暗箭,那些谈判桌前的虚与委蛇,还有那些夜半三更的算计与反算计,他也从没有怕过。
    但此刻,面对季渡这简单的一句问话,他却忽然生出了缴械投降的冲动。
    他没办法去想这件事的后果,没办法否认自己一直以来对季渡的忽视,更没办法直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是真的故意把季渡置于危险之中,他还想当季渡的爹,还想看着这个孩子结婚,还想在老了以后有人喊他一声“爸”。
    季来之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愧对你爸妈……”
    “可在我心里,你也是我爸。”
    这句话轻飘飘地从季渡口中道出,却压得季来之喘不过气。
    季来之心里一颤,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转身要离开的季渡。他死死地拽着人,张了张嘴,那些话便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控制不住地外涌:“对不起、对不起儿子,以后我们过好日子,我再也不把你扔出去当诱饵了,你要是真不喜欢关步青,我们就退婚,我给你找十个相亲对象任你挑,我……”
    他没说完,季渡却被拽得有点烦。他皱着眉转过头来,眼神鄙夷地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季来之一遍。
    “谁跟你说我不喜欢关步青了?”
    季来之愣住了。
    季渡看着他这副反应,默默在心里吐槽:真不知道季来之的那些手下败将是不是太蠢了才会被季来之压一头……季来之怎么连这都看不出来……
    他思考着,慢悠悠地补了两句:
    “你要是有钱,就给我准备二十个亿,我要娶他。”
    “我现在可是‘暴发户’,关老爷子要是看不起beta,是他眼瞎。现在我这个没有的beta马上就要把他孙子勾过来了,我气死他!”
    季来之略显懵逼地看着季渡,良久才发出一个声调:“啊?”
    季渡忽然想起书包里还静静躺着那只花了全部存款买来的手镯,迫不及待想要立刻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都打包成一份惊喜,连人带礼物一起送到关步青面前。
    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动了动被季来之还拽着的胳膊:“走了走了,准备提亲去。”
    “哦哦……”季来之这才晃过神来,脸上浮起一层如释重负的喜悦,他咧着嘴,大大方方地揽过季渡的肩膀,将人半推半塞地弄进电梯里,乐呵呵地念叨着:“提亲……提亲好,提亲好,爹给你准备二十个亿,风风光光地把人娶回来……”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季渡昂首挺胸地迈着步子跨出去,姿态和来时缩头缩脑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大概是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有钱人,心态一下子就飘了起来,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真是好得不得了,空气也格外清新,就连角落里那坛绿植都鲜艳得像是假的。
    季渡和季来之大摇大摆地踏出驰远的大门,坐上那辆来时坐过的车,扬长而去。
    他们走后大概十来分钟,谢文清才从总控室里拐出来。她调整完整栋楼的空气清新剂浓度,便信步走到一楼大厅。路过那坛招财树时,她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心里默默感叹:幸好当时买的是假塑料的,不然成一堆枯枝就不好了。
    她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外面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心血来潮想发一条励志的朋友圈。她拿出手机,对着天空找了个角度,按下快门。
    拍完后她低头检查照片,才发现画面左下角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也举着手机闯进了镜头。
    但那男孩却不是拍的天空,而是正对着门外。
    谢文清盯着那模糊的身影看了不到一秒,就果断打开p图软件,选中那个闲杂人等,一键消除。
    然后她打开消息爆炸的绿泡泡,从容不迫地编辑了一条朋友圈,点击发送:
    【天气很好,驰远也很好,希望驰远的各位也保持良好的状态,共同为驰远的未来努力![抱拳.jpg]】
    发完她顺手刷新了一下,看着下面飞速增长的点赞和“谢总威武”“谢姐辛苦了”“驰远有您了不起”之类的评论,满意地锁了屏。
    ——
    与此同时,季渡正倚靠在来时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激动得坐立不安。
    他攥着手机,在和关步青的聊天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不想剧透,他想当面告诉关步青,想看着关步青听到这些时脸上的表情,想亲手把那个手镯戴到关步青手腕上替换掉那个寒碜的发圈。
    他亢奋又焦虑,不安地点开手机里一个又一个软件,刷两下又划走,根本看不进去任何内容。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关步青。
    想见关步青。
    想马上见到关步青。
    想看看关步青看到他拿出那个手镯时的表情。
    想看看关步青听到他说“我要娶你”时会不会又露出那种又惊喜又委屈的表情,然后凑过来亲他。
    他要亲他……
    季渡捧着手机,脸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抿了抿唇,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偷偷点开了校园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