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他平时会怎么使用陆建明,忙碌间隙,便把那些相处的习惯投射到了他身上。是用起来一样顺手吧。他们兄弟俩。
    “这个会有作用吗?”前头的白敏举着一瓶东西,询问他:“我们家会买这个牌子。”
    燃油增效剂。
    陆建烽接过来看了看,没见过的牌子。他没什么所谓地说:“买吧。”
    白敏就放到他推着的购物车里了。
    白敏忙中有序,节奏平稳。两人逛到肉食区。这里有试吃的小摊,这一带区域散发着熟食的香气。肉食油脂的香气浓郁四散。
    他一低头,看推车里已经堆放起来的食物山,一箱大而沉重的牛奶,长长的莴笋,大桶的油,同样大桶的燕麦片,金枪鱼,牛里脊,一大袋狗粮……林林总总,在白敏手下一一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小烽,你来。”
    从刚刚就无聊到在发呆的陆建烽回过神来,骨碌碌推着车,跟随到那人身边。
    他手里就悄然多了一个迷你的小纸杯。里面盛着一小块剪好的烤肉。香喷喷的。表面泛着腥亮的油花。
    陆建烽仰头一口吞了。
    “好吃吗?”白敏问他:“好吃的吧。”
    陆建明看着他又往购物车里放肉,礼貌阻止:“三个人吃得完吗?”
    “这个?这个是两个人份的。你哥是一点羊肉都吃不了。小烽你知道吗?我想买它很久了,就是一个人吃不完。幸好你来了。”
    他不忘骂一句陆建明:“什么臭毛病。”
    听他骂陆建明,陆建烽看了他一眼。
    陆建烽看人常常只是像这样瞥着,眼珠子移动到那一边。他倒是省力。
    想起昨天晚上的一幕。他有点好奇这两人当初是怎么看对眼的。又或者,想代表世上所有的弟发出那句疑问: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陆建烽还百无聊赖地咬着刚刚那个小纸杯。
    牙齿磕着。上下晃动。
    小纸杯被一只手从陆建烽脸上顺手收了回去。
    白敏将东西往垃圾桶一丢。回头发现对方一双眼睛还在看他。
    “哥。”
    白敏:“嗯?”
    “问你件事儿。”陆建烽盯着他看:“你跟我哥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白敏也愣了愣。
    他似乎回想了一下。
    “哦……你哥没跟你说过以前的事吧?”他自言自语道。
    在陆建烽他们外人眼里看来,他和陆建明两个人忽然走到一起这件事,似乎就是毫无征兆发生的。
    白敏问他:“你知道你哥会打架么?”
    扭头看见陆建烽一副被那句话冲击到的表情。
    “谁?”
    白敏也偷笑起来,说:“你哥。”
    两个十分了解陆建明的人,同时意见一致地确认,那个男人就是这辈子也绝对不会做这事的人。
    陆建明会觉得很蠢。还有就是不屑。
    世界上谁都有可能会犯傻。除了精明得如陆建明一样的人。
    提起往事,陆建烽注意到,不知怎么,低下头的白敏的神情似乎黯了黯,又很快恢复。
    见他不信,白敏还说:“真的呀。他这边——里面有一颗牙是镶的。
    牙被打掉了一颗。
    陆建烽有兴趣道:“说说。”
    *
    白敏家里情况比较不一样。在他之后,还跟着一二三四五个弟妹。
    他就是年少当家的类型。辍学出来后,他什么工都打过。这人身上有着大部分长子长女所有的勤勉,质朴,照顾人的奉献精神。
    他待人也总是温和包容的。性子十分软和。
    同样身为大哥,陆建明显然更有主意和决断。
    那时候他已经在a市工作,几乎不回老家了。但还是回来了,为了白敏。他已经决定了要带着白敏一起走。
    在这之前他不缺女友,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另一个男人。
    白敏却是被家里绊住了脚。
    别看家里人平时对他还说得过去,一到了这种关头,都有了话说。又说是怕他出去受骗吃苦,又说是家里年幼的弟弟妹妹舍不得大哥。
    说来说去,其实无非是今年家里最小的弟弟今年就要上寄宿学校了,花销变大。再者,父母年纪也大了。
    已经养大的仔像养大的猪,怕他一出这个家门,心野了,后面不交家用了。
    白敏仅有的几件衣服收拾好了,又被他爸连包带衣服一起拎出门撇进了河里。最后闹得自己都差点被扫帚打折了腿。
    家里闹得厉害,白敏没了办法。
    只能和陆建明商量着,他以后再去。
    没想到陆建明会蹚进这浑水里。
    他说的要带白敏走的话,是认真的。白敏离不开,他去白敏家要人。白父本就脾气不好。早些年喝了酒还会在外面跟人打架。他看着这人一双黢黑的眼和纹丝不动的表情,心下火起,一句不合,转身就去抄棍子。
    “快!”气氛无声中忽而紧绷、一触即发。白敏紧张地推他往外走。
    “你先回去吧!走吧!……”
    那时的他有点害怕。因为陆建明当时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像是会在这里动手。但无论是白父的棍子还是陆建明的怒气,白敏都觉得不至于。事情不至于落到这地步的。
    但陆建明说今天就是来带着白敏一块走的。
    他拿下白敏推着自己的手,安抚一句:“没关系。”
    “我一定会带你走。”
    “你怎么回事!”
    场面一度混乱。
    带着风的棍子就落在挡着他的白敏身上。
    他吃痛之余,一抬头看到陆建明的脸,心道糟了,嘶喊出声:“陆建明! !——”
    然后那天陆建明就被揍掉了一颗牙。
    他歪头吐出一口殷红的血,和着地上滚落的一颗牙。
    白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哆哆嗦嗦地扑到地上去捡起来,攥在手里。他的人又被一只手臂拉了起来。是陆建明。
    挨了打的却比打人的一方气势更凶残。众人被吓得不敢动弹。
    陆建明什么也没说,嘴角染红,目露凶光。他拉起白敏的手就往外跑。
    这次没人拦了。
    红着眼圈的白敏陪他去医院。两个人单独待在诊室里时,他站在一旁给坐着陆建明冰敷。
    他问陆建明:“你是故意上去挨打的,是不是?”
    陆建明半边脸上是青紫的,他坐着,抬头望着白敏眼睛。幽黑的瞳中眸光深深。
    互殴打掉一颗牙是有可能构成轻伤的,构成就是刑事。曾经在外面犯过一次事儿的白父知道这个理。
    “我不会找他要赔偿。”陆建明说。
    赔偿他就不要了。
    一只手臂从后圈上白敏腰身。尽管这两个年轻人对彼此身体的反应了如指掌,更是熟悉了缠绵。他又觉不够,双手都环抱住了他纤瘦的腰。人也依偎在他身上。
    要他们放白敏走。陆建明说:
    “你太辛苦了。”
    “我不想你以后都要那样辛苦下去。”
    白敏却是沉默。
    他叹一口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话了。
    “可是,”白敏优柔寡断地说:“我弟弟还要上学……”
    陆建明仿佛是被他这话逗得一笑。就这么伏在白敏肚子上闷笑出声音,破掉的嘴角扯得发疼。他笑声却轻快明朗。
    陆建明:“我交。”
    陆建明:“现在可以跟我一起走了吧?”
    陆建明:“求你了。”
    说这话时,他仰头看着白敏,眼神一瞬不瞬的,眼底强烈渴望的亮光能闪到人眼睛。
    白敏眼神微动。声音有些小,他似乎也不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问这人:“你刚刚说什么?嗯?”
    一只手抚摸上陆建明脸侧。动作轻轻的,又亲昵。陆建明将脸靠上他手心。这次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白敏,说:“求你了。”
    陆建明:“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无法想象未来里没有你的日子。
    我已经没办法想象没有你在的日子。感觉一刻也受不了。”
    硬骨头的陆建明在自己面前服软的这一刻,白敏眼里也闪过动容的神色。
    只听说过挖角是挖人才的,陆建明就这么把这株穷乡里坚韧的野草挖角到了自己的家里。尽管他性格是如此优柔寡断又伏弟魔。
    *
    逛完超市出来后随意找了附近一处休息区。两个人坐下来,一人手上拿一只超市买的牛奶冰激凌,坐在那里慢慢吃。
    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悉数搬进了后备箱。
    真是收获颇丰啊。刚刚把最后一箱牛奶搬进车里,看着满满登登的一车和侧面下陷的车身。陆建烽有点怀疑,要是自己今天没来,白敏一个人原本打算怎么办。
    而身旁满电战斗的白敏此时也终于显出有一点累了的模样。坐在一边,吃冰,休息。
    在白敏跟他讲完陆建明年轻那会儿在他家打架的英雄事迹后,陆建烽只是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