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从白敏嘴里听到的。
    白敏:“白俊是我们家里最小的弟弟,从小就非常机灵,在我们家那一片是出了名的长得好。”白敏又说:“我们俊,一表人才,性格也好,上学的时候就很受欢迎呢,很多人追他的。”
    白敏叹气:“就是长不大。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让人操心。他小时候真的又瘦又小,瘦得让人心疼。”
    渐渐说得连陆建烽都开始好奇这个“最小的弟弟”了。
    白敏从回忆里抽出身,回到现实来了。他转过头来看着陆建烽的脸,问道:“你这几天怎么好像话变少了?”
    陆建烽不以为然说:“我有么。”
    见他也一副爱答不理没什么话说的模样,白敏便没有多问下去了。
    小烽性格是这样的,可能过会儿他自己就好了吧。
    一想到要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跟小霞小俊见面,白敏神情黯然片刻,人也安静下来。又在过了一会儿门外弟妹到来时,很快地强笑起来,站起来迎接。
    “他们来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白敏老是挂在嘴边的“你真的很像我弟弟”的白俊到底是有多白俊。
    见一见他。看看为什么,同样是当弟弟的,为什么负重前行的只有他自己。他倒是要看看被白敏亲手养出来的哥宝男又长什么样。
    白敏还在自言自语:“小俊从小体弱,他工作又辛苦,最近肯定又瘦了……”
    正说着,人到了。陆建烽随之看向门口。
    第一眼竟没能看见。
    因为白俊,他的人差点没从门框里出来。
    卡住了。
    白敏这是养了个什么出来啊。
    肩膀上的斜方肌像小丘般隆起,宽阔的背脊将身后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当他侧身挤过门框时,虬结的臂肌与厚实的胸肌几乎将木质门框撑出呻吟。
    一座两米一的肌肉铁塔出现在众人眼前。
    白俊开口说话,声如洪钟,犹如活张飞再世:“哥哥!”
    白敏已经激动起来:“小俊啊!”
    他跑到长得跟一座山似的白俊的身边。
    白俊:“哥哥,他们欺负你了吗?”
    白敏:“没有!没有!好久没见你了,小俊啊……”
    白敏疼爱地摸他脑袋的这一幕画面,和谐得都有些诡异了。功夫熊猫阿宝和他的鸭子老爸站在一起的画面知道吗,对,一比一还原。
    相比之下,他身边的白敏妹妹白霞就显得正常不少。
    鹅蛋脸,眉眼周正,气质干净,眼睛是清澈的杏眼,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沉静些,带着初来乍到的审慎。穿着简单得体,脑后梳着整齐的低马尾。这张脸上的一双眼睛和她哥最为肖似了。两人站在一块就能看出是亲兄妹来。
    白俊不算。他个突变种。
    白霞和陆建烽这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
    二人打个照面,白敏偏头低声对妹妹道了声:“他弟弟。”而当白霞看向他时,眼神略顿住一下,又恢复如常。
    也晚了。陆建烽已经亲眼看着了她刚刚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妙变化。
    这人可就差把“可曾念过什么法学院?”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陆建烽:。
    他故意找茬都演不出刚刚那个眼神。
    跟她哥真是一个德行。你们一家子都故意的是吧??
    白霞便与他招呼道:“陆先生。”
    从称呼里已经能看出对他们一家的态度了。客气。又疏离。今天并不是奔着和解来的。
    然后就是陆父,陆建明,白敏,白敏弟妹一起坐下来的谈话环节。
    他们中间谈判的时候陆建烽没有听。对这种场合没有兴趣。他中间就寻了个理由退出来了。
    无非就是拉拉扯扯来来回回那些话。
    他一个人去了楼下待着。
    冗长拖沓的一个半小时过后,这场特殊的家庭会议这才结束了。
    先下楼来的,是白敏和他的弟妹们。
    今天的结果好像已经不言而喻。
    结束之后,白霞坚持要白敏跟自己走。
    白霞:“哥,我现在已经工作了。当年读书借你的钱,我会一分不差,全部都还给他,你不要担心。”
    白霞又努力劝他道:“哥,搬去我那儿吧。我那里房子很大,真的,怎么都住得下……”
    一番话说得白敏十分动情,内心直感慨孩子长大了。
    但白敏坚定拒绝了:“我真的有地方住!”他似乎反倒还有点怕这个妹妹,声音略略弱了下去,但唯独在这事上态度十分坚持不肯让步,一再强调:“哥不用你们担心!我这么大人了!你们顾好自己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我有地方、早就找好地方住了!!……”
    听他声声笃定反复强调的“有地方住”,陆建烽在不远处听得只是很想点一根。
    是的。他有地方住。
    虽然一切都是建立在别人家弟弟的痛苦之上的。
    看到白敏望着他弟妹的侧脸。他侧着脸应答,眼睫垂落扫出浅影,唇瓣微动。和弟妹说话时,脸上线条随之温软下来,眼中满是温情脉脉。
    陆建烽点了根烟。
    他扭过头。不再看着白敏了。
    临走前,还放心不下的白霞频频回头:“哥,你真的确定要一个人?有什么事情记得打电话给我……”
    还是白敏打断了她:“知道了,知道了。”
    白俊是今天的车走。白霞走时带走了白俊。让她哥能专心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不用他操心。两人约好了回去再电话联系。
    与他们依依不舍的告别终于结束。白霞他们打车离开,白敏站在路边目送他们那辆车的背影驶离了很远。直至消失不见。
    白敏往回走,在楼下碰见了在小区健身器材那儿闲坐了半天的陆建烽。
    和陆建烽一起往回走时,白敏的话题就仍然没从弟妹身上离开过。
    “小俊现在的工作,实在太辛苦了,都累瘦了。”白敏心疼道:“我经常劝他,对自己好点,别那么累。但是现在哪行哪业都不好做。他一个小孩子要怎么……”
    陆建烽:“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白敏含蓄道:“他是物流行业的。”
    陆建烽就懂了。哦。送快递的。
    “小烽啊。”白敏说着,凑近过来:“说起来,小烽你是专业人士。现在修车的行情怎么样啊?你现在这种大师傅,工资到手能拿多少呀?”
    低声下来,仿佛正在询问什么八卦,或行业机密。
    实际上这个老辈子为家里人的工作在探路,寻关系,攀人情。白敏凑近过来时,身上一种熟悉的,干净清香的气息也飘过来。
    这个距离的他的侧脸,陆建烽在别的地方也看到过。他垂眼看着白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白敏问他:“辛苦吗,挣得多吗?”
    对面,陆建烽一双眼睛是幽幽泠泠的黑。直盯着他。忽地怼了一句,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语气硬邦邦的,十分不近人情。让凑上来询问的人碰了一鼻子灰。
    白敏一噎。
    陆建烽看起来心情不好,也不知道是谁惹了他了。但他是哥哥,这点肚量和包容是应该有的。于是好脾气道:“好好好,不问不问。”
    秩序敏感期是这样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触碰到他的神经了,人就不高兴了。
    在他说完之后,又隔了一会儿。两人又往前走过一段路后,陆建烽扭过头去抽烟。
    陆建烽:“回家告诉你。”
    白敏盯着他侧脸,抬起手,打了他肩膀一下。
    *
    陆建明送陆父下楼。
    陆建烽去阳台待着了。白敏在曾经的家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没人说话,空气安静。只剩下他在收拾东西时,手下窸窸窣窣的轻响。
    这个房子就是白敏最初来到a市时和陆建明一起住的地方。
    在这里同居了五年,一直也没有搬。所以所有的记忆都完整无缺地保存在这片空间里。
    两人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也没人比白敏对这里更熟悉了。他在这家里走的每一步,所站到的每一寸地方,都带着深刻的记忆印记。
    他走了才不到一个月。
    为什么他们经历过的以前,这就变成记忆了。
    其实白敏在今天刚打开家门时,家的气味和场景一下子扑面朝他涌来时,他当时竟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回家也能有这种感觉。
    也是。这里不再是他们家了。
    白敏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鼻子一酸。
    回头看见,陆建明就站在身后,表情安静地那样看着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
    陆建烽不经意间回头时就只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希望彻底破灭的男人。
    陆建明站在白敏身前。双手捧着白敏的手,像是挽留又像是痛苦无比,他将额头深深抵住在白敏的肩头。双肩轻轻颤抖着。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