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陆建烽的神色,白敏察觉不妙,先在他身边坐下来。
    “小烽。”
    “小烽啊,听我说,我没从想过要瞒着你这件事。”
    陆建烽:“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毕竟这次的确是他先瞒着小烽不说在先。此时面对他的眼睛,白敏有点心虚:“没有。没有不跟你说。”
    白敏还从来没见过小烽像现在这幅样子。
    他这样过分的风平浪静反而让给人一种越发不安的感觉。
    按照平时,陆建烽早应该开始闹脾气或者缠着他耍赖了,或者应该给白敏制造一场谁都别想好过的大麻烦。
    这种时候白敏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更习惯应付小烽直接发脾气的时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那,一句话,整个人透着一种像是刚从水底打捞起来的阴湿感。湿淋淋。阴沉沉。不住地往下滴着森冷的水。
    白敏只是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他会这么大反应。他如今也有点后悔,是不是该早点跟陆建烽说了。
    这阵子事情多,再加上白敏也还没想好怎么跟小烽开口。拖着拖着,一直都还没跟他开口。
    “对不起,小烽。”白敏小心道:“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因为现在事情八字还没一撇……”
    陆建烽打断道:“因为你就只是把我当成小孩子而已。”
    白敏一愣。
    不是因为他说的这一句,只是因为陆建烽此时的语气听起来有种冷静的感觉,他并不是想争辩或责怪什么。就如同是在自己说给自己听那样。
    白敏还在跟他解释:“只是因为我现在还没打算要搬走而已。哥不会那么快搬走的。我答应你,好吗?……”
    放在他脸侧的手,拇指不住地轻轻搓着他的脸,仿佛这样就能给予此时的他一点温度。
    陆建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也没说。只是侧过头将脸埋进了他的手中。
    他闭上眼,像在贪恋此时这只手心的温软体温:“哥。我不是在生气。”
    下一秒又瓮声瓮气地说:“不。我还是生气。”
    陆建明说的是对的。明明随时准备全身而退的人是他自己,他现在怎么有立场追问白敏的错了?
    虽然知道这样做很无耻,也很厚脸皮,但是他处理不好。眼下更无解的另一件事情是,遇到处理不好的事情他下意识也只想找到白敏,寻求他的安慰。就像现在他正在做的一样。
    他现在也是真的,非常需要白敏的安慰。
    陆建烽从前经常那样,喜欢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想得那样轻率简单。他年轻又飞扬跋扈,懒得应付,更懒得思考无关紧要的人、做无谓的事。最讨厌的事就是被别人添麻烦。总那样简单轻率地去思考事情的结果是,他总觉得世界就是会按照他想要的方式转。
    上一次两人在咖啡厅见面时,陆建明那天说过的一句话像是一句咒语般地始终笼罩于现在的他的头顶上方。
    现在想来,从开始决定追求白敏的那天起,所有事情就都不顺心。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在做无用功一般,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
    他为“追求”白敏所做出的一切,不管是礼物还是晚餐,很讽刺地或多或少都和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上了。
    故事的结局咬住了自己的开头如同衔尾之蛇,绕来绕去终于又回到原点。追求和追悔竟然是同一个过程。
    他说陆建烽是从前的他。
    那么,现在的他哥就是以后的他。
    哥最后会离开似乎也是意料之内的结果。而陆建烽也算是自食其果。
    怎么办。
    这一刻陆建烽发现,他以前装的可怜太多,说了太多的假话。以至于到了现在这种衷心想要说点什么的关头,张开嘴却发现那些语言都是苍白的颜色。
    他想做点什么,手中已经握住了白敏的手,可是心里又清楚知道知道这个人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哥已经决定好了。
    或许只有在这个人的面前,他才能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原来无助的滋味有一天还能令人这样痛苦。
    对面,一只手仍在摸着他的脸的白敏此时一愣。
    小烽哭了。
    “小烽……”
    白敏轻声安慰着他,告诉他自己不会走的。
    白敏还有些怔愣。陆建烽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但今天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有一瞬间他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那一刻白敏竟说不上来。
    让他愣了一下的原因。不。和从前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白敏果真停下来仔细回想了一下,就是有一种,有一种……
    白敏想了一会儿。想出来了。
    最近的小烽似乎总是爱哭,他在白敏面前哭过也有好几次了。
    从前他哭的时候,无一不总是埋着头或别过脸,再或者,有热的水滴默不作声地落到白敏皮肤上了时,白敏这才知道,哦,他原来是哭了。
    总而言之总是躲着人。不知道是年轻男孩比天还高的自尊心在作祟,亦或者这是他的最后的也是最不肯退让的一步,仿佛眼泪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般。所以白敏这会儿才会觉得,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眼泪今天见了光。
    陆建烽这次是盯着他看,眼珠子一动不动,人像是定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汇聚起来。他看着白敏,眼泪就这么滚落了下来。
    顺着这张野性难驯的脸的轮廓,水痕滑过他年轻张扬的脸。他唇角还绷着一点倔意,鼻头却泛着红。被泪水洗濯过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灼人。
    内心知道他哭了这件事和亲眼看到他当着自己的面流下眼泪来,两者还是很不一样的。
    白敏正大光明地看见了他流泪的正脸。
    像缝扣子的时候针尖在指肚上点了一下。抽出来也没当回事。不疼,稍一用力,冒出来一小粒圆润的血珠。
    看见他哭的一幕,那一刻感觉就像是有一根针尖在心尖尖上点了那不痛不痒的一小下,然后,冒出来了一粒圆润小巧的血红。一点儿也不疼。甚至那一刻他还在心无波澜地想道。
    哎呀。
    出血了。
    可是怎么会呢?
    白敏还在出神一般地盯着那颗圆润的血珠子看。用一种新奇而微妙的目光,不知道正在想什么。
    陆建烽哭的那一幕倒映在白敏瞳孔里,他的人静止在那儿,一言不发,但那一刻就连手指尖都感受到了一股电流般激爽的颤意。
    事实上。他低眼看向了自己的手指——指尖果真在轻轻发着颤,因为那一幕十分触动人的画面。
    他无法抑制自己想要照顾所有人的天性。他永远会不受控制地偏爱于弱小可怜无助的人。谁更惨他就会更加爱谁。
    白敏一时间忘了动作。下一秒白敏回过神来,他眼神看向了别处,伸手拿过了一旁的纸巾给陆建烽擦眼泪。他用一种拿陆建烽没办法的语气,轻声说道:“小烽,你真是……”
    此刻他正在内心提醒着自己,不不不,不是时候,小烽正在哭。
    不是有一句话就是那样说的吗,叫做什么,每个人都是被上帝咬过一口的苹果。
    所以上帝尤其喜欢其中的某一颗苹果的话,他就会特别咬得大口一点。
    这句话象征着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生来都带着缺陷与不完美。人生的缺陷是上帝的特殊钟爱。
    陆建烽这颗苹果,是被当年的白敏捧在手中,亲自“啊”地一下——那样一口咬下去的。
    他很早之前就在他身上留下了独一无二的专属印记。他的身上还留着他的齿痕。
    现在他长大了。回到了白敏的身边。
    两人坐在沙发上,白敏伸出双手,抱住了掉了眼泪的陆建烽安慰。
    以白敏清秀的体型想要完全将他抱住还是太勉强了。此时他感觉怀里就像是在抱着一只山一样大的黏糊糊暖融融的大金毛一样,弱小无助又可怜,
    于是白敏也努力最大地张开了一双手,深深用力地拥抱住了这条毛茸茸的手感很棒的好狗狗。
    他的好小烽。
    ◇ 第40章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房间里,白敏站在窗前抬手一拉窗帘,外头大片明亮的日光倾泻而下,一瞬间照亮了房间。现在已经是大早上了。
    阳光里头有细细的微尘缓缓浮动着,散漫而平和。
    那天交房完成后,这一段时间以来的这桩大事算是落定下来。
    连日以来跑前跑后的忙活终于也结束了。白敏终于有空闲下来,歇一口气。
    他走近了床边。被子里隆起一座一动不动的小山。睡眠沉沉,呼吸匀长,阳光照到那个背影上头,丝毫没有打扰到他半分。
    陆建烽人高马大的,躺在床上也占去了大半张床。此时他侧着脑袋睡得正沉。光线从窗外洒进来,侧脸的轮廓上的线条都被光勾勒得清楚利落,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