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岭云便联系秦方,让他派人去找。
    他们回到别墅,陈逐洗过热水澡擦着头发下楼。
    客厅里,沙发坐垫什么都被拆走清洗,光秃秃杵在中央。
    陈逐看一眼便扭头,匆匆穿过客厅,到餐厅。
    闻岭云刚好从厨房出来,用留在冰箱的鸡汤给他煮了碗面,加了少许黄芪枸杞和生姜,用于驱寒温补。
    吃面中途,电话铃声响。闻岭云接通后询问两句,再对上陈逐期待眼神,只能摇摇头。
    陈逐想自己去找,却被闻岭云拉住手,“你休息一下,明天天亮了再去。东西在哪儿就在哪儿,不会一晚上就不见。现在天这么黑,他们找不到,你肯定也找不到。”
    陈逐也不敢跟他说有可能是掉在废弃教室,否则他会追问为什么会去那里。但陈逐想到那地方没人,明天再去也是一样,便没再坚持。
    晚上,陈逐仍然失眠。好不容易闭上眼,却又梦到他哥胯骨侧那片充满危险隐喻的纹身,明明他从未看到过蛇头的位置,梦里却活灵活现,看清了它潜伏在哪里。青黑色的蛇甚至突然苏醒过来,黄腥竖瞳,一跃而起,伸出利齿咬住了自己。
    他一瞬惊醒,梦醒后余惊未定盯着天花板。自此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绪烦乱,手机突然震动了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则未知号码的短信:
    -我得到消息,那个人死了。看不出你还挺心狠手辣的。
    陈逐皱眉:你是谁?
    -不是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吗?这么快就认不出了?我好伤心。
    陈逐犹豫地打了个名字过去:江离?
    -(o゜▽゜)o☆bingo!
    看到确定是他,陈逐懒洋洋在床上翻了个身。
    -小狸猫,我以为你会销声匿迹。你不跑远点,还来联系我干什么?这么喜欢被抓起来吗?
    -你害我不仅没了委托费,还赔了一大笔违约金,我当然得留在这儿想办法赚回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我早得手,现在在马尔代夫逍遥快活了。
    -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床上被绑着呢。
    -所以你哥喜欢这种捆绑play,你真的不知情吗?
    陈逐对着手机冷笑了笑。-我知不知道不重要,也许他只是投某人所好。
    -说认真的,闻岭云生意做这么大,就没别的什么事需要帮忙?我最近很缺钱,收费一向公道。
    陈逐盯着手机屏幕,那种想找人聊一聊的烦闷抓心挠肝地折磨他。他犹豫片刻,慢慢打字:我先问你个问题,如果你总是做梦梦到另一个人,你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种情况?
    回信很快过来:怎么转午夜频道了?宝贝,大晚上发情就去看a片,这里色情陪聊按秒收费哈。
    陈逐手指打字: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so?
    -先回答我问题。
    -你是青春期还没过吗?这种问题都问得出来,当然是先睡他一次啊,白痴!
    陈逐愣了愣,本能反驳。
    -为什么?
    -太有意思了,你不是久经情场吗?现在这副天真小白兔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你先说清楚,是单纯想跟人凑在一起玩玩,还是抱着跟对方有未来的心思?前者靠本能行事大胆出击睡了再说,睡了当然就不会再惦记了,后者就要仔细掂量承不承受得起了。
    陈逐眼神暗了暗,一根刺梗在咽喉。
    是,没错,自己过去几年不都是这么做的吗?为了缓解内心空虚、没来由的恐惧,就从外界寻找安慰,用感官刺激麻痹释放焦虑和不安,不过欲望动物,总在寻求肉体上短暂的精神欢愉。何必此时此刻再来装什么纯情,谈什么真心?他只是纯粹的见色起意罢了。
    -是谁啊,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才能帮你分析啊。我可是十级心理学大师,最擅长解决青春期少男幽思烦恼了。
    陈逐能想象对面已经被他挑起了八卦兴趣。
    不打算让自己的恍惚成为他人咀嚼话柄,便冷冷把手机翻了个面。
    信他会心理学,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过了会儿手机震动起来,陈逐看了眼来电显示,迅速按了拒绝。自己真是走投无路才会问这个骗子。
    不一会儿屏幕又亮,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是你哥对吧?我早说过你们兄弟关系不正常!
    陈逐额头青筋猛跳两下,把手机关机了。
    没拉拢的窗帘,突然闪过车灯耀眼白光。
    陈逐赤脚踩上地板,在窗户前,只看得到渐行渐远的车尾灯。
    闻岭云这么晚出去干什么?而且还是一个人。
    陈逐站在窗前,心里掠过不安的阴影,没迟疑多久,飞速穿上衣服。
    从车库推出前两天刚刚送到的新摩托车,跨上车,戴上头盔,一拧油门,轰鸣开了出去。
    盘山公路一路下行,从快速路进市区。
    他悄悄追踪闻岭云车尾。
    知道他哥谨慎,直觉敏锐,陈逐怕被他发现,不敢追太紧,也不敢开车灯。
    幸好夜色浓厚,不知何时还起了浓雾,渺渺冥冥,加上时间已晚,路上几乎无人,竟真的躲过了闻岭云的耳目。
    车目的地明确,最后停在了陈逐的学校前。
    陈逐心里奇怪,特地等闻岭云进去了再从藏身地出来跟踪。
    校门紧闭,翻墙进入。
    树影婆娑,空旷幽暗的林地。
    月光下,一片静静闪烁着粼粼水银光泽的湖泊。
    陈逐赶到时,闻岭云已经脱了外套和鞋子,他躲在树后,一开始迟钝得还不明白闻岭云在干什么,但随即一个念头冒出来,“不要!”
    他冲出去想要阻止,但闻岭云已经跳了下去。
    等他慌忙跑到河边,河水黑漆漆,深不见底,水花已经沉没,一丝动静都没有。
    岸边除了脱下的鞋子和外套,还放着摘除的助听器。
    陈逐手心发汗,看着黑洞洞湖水不由自主腿软,站在岸上急得团团转,“闻岭云!”他咬牙切齿,“你下去到底干什么!”
    他绕着湖边来回走,等了好久都不见水面有一丝动静。
    越等越不安,陈逐心一横,把外套和t袖都脱掉,再找了两段柔韧枝条,拧在一起结成绳子,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系在树上,脱了鞋袜,从闻岭云刚刚跳下去的位置,赤脚一步一步踩着湖底湿泥小心地走了下去。
    他在心里打气,没事的,这里的湖水不深,就算到中央也能站得住,没什么关系,不用害怕。
    但水的深度越来越高,从脚脖子到膝盖,再慢慢没过腰,没过胸……
    越往湖中心走,阻力越大,水流一波波冲击,也越难站稳。
    陈逐对溺水的恐惧也越来越强。
    更何况四周除了水还是水,什么都没有。
    他茫然地在湖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终于看到不远处,冒出来一个人影,只是换了口气后,又很快沉了下去。
    “哥!”陈逐叫着,但没有人回应他。
    他只好自己往那个方向走。
    走得太急,绑在腰上的绳子到了极限,水深也几乎到最深位置,堪堪够到下巴。离闻岭云刚刚出现的地方只差一点点。陈逐狠狠心解开绳子,继续手臂挥打开水,朝那个方向走。
    他不停对自己说,没事的,这里水最深也只到下巴,只要站着就淹不死人的。
    却忘记湖底泥是湿泥,松软被水饱和没有支撑结构,根本支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脚踩下去,是会往下陷落的。
    等到陈逐发现自己在往下沉,已经迟了。脚踩不住,淤泥没过脚背,当他试图往外拔腿时,周围泥浆进一步搅动,流动性更强,产生更猛的吸力,拖着他一点点往下陷。挣扎着越猛,陷得越快。
    陈逐不敢动了,但他还在缓慢地往下陷。
    他看到不远处闻岭云又浮出了水面,起伏的背脊在月光下像一条白鱼。
    离他很近很近。
    但他背对着自己,不管自己怎么叫,那个人都没有听见。求救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惊飞树梢恩爱的鸟雀。
    水从下巴上升,没过嘴巴,让陈逐没有办法再说话,一点点蔓延到鼻腔,没过鼻子,只留出一双眼睛,他陷入完全无法呼吸的状况。
    他仍能模糊看到闻岭云水底的身影,却在离他越来越远。
    手拼命拍打水面,想要把振动传递过去。
    只是因为太远,已经是无用功。
    胸腔仿佛要炸开,窒息的感觉太难受。陈逐忍不住张开嘴,结果涌入一口水,呛水让脑子嗡嗡作响,舌头尝到水的涩味,没办法吐,只有咽进胃。更恶心,呛了一口水后就完全无法屏住呼吸,七窍都被水堵住,曾经溺水的恐惧让他丧失理智,不由自主胡乱挣扎,越挣扎陷落的速度就越快,直到水完全没过头顶。
    水底浑浊,陈逐的意识开始模糊,耳畔寂静,神思恍惚眩晕,视野漆黑,终于一点也看不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