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逞强了,真的好就不会把自己糟践成那样。”闻岭云慢慢向后靠到沙发背,受伤的手搭在扶手上垂落,“精神好了就行,你坐过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陈逐小步向他靠近,步幅不敢太大。其实刚刚一跳他后头的伤就不行了,现在又有点疼。
    “前天晚上你在哪里?”
    “什么?”陈逐愣怔,第一反应是闻岭云发现了。
    但闻岭云脸色平静,深黑瞳仁看向他,又不像有记忆的样子。
    “我不是说过吗,我发烧了,一直在家里睡觉,然后你就来了。”
    “为什么会发烧?你身上那些是怎么回事?”闻岭云言语犀利,视线下移,停留在陈逐的脖颈侧面。
    陈逐顺着闻岭云的眼神低头看过去,看到脖子上残留一个已经结痂的牙印。他后背瞬间冷汗就下来了。幸好大腿内侧刺字的伤口因为摩擦太痛,他贴了张遮盖的医用胶布上去。
    闻岭云俊美的脸肃杀冷峻,“谁干的?”
    陈逐难堪,“这个不重要。”
    “告诉我。”闻岭云又强调了一遍。
    “有什么必要?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发烧也是因为他吗?”
    陈逐这才意识到自己连睡衣都被换过一身,这说明全身上下都被他看光了,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伤。
    他顿觉尴尬,小幅度颤抖了下,勉强笑了笑说,“总之是我心甘情愿的。”
    明明客厅的光线非常昏暗,陈逐好像还是能看出闻岭云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一个度。
    “收拾一下东西,我带你去医院。”闻岭云突然站起来。
    “干,干什么?”
    “检查一下,验过血。”
    陈逐哭笑不得,“不需要了吧,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你怎么知道没问题?你跟他上床之前给他做过体检吗?”闻岭云严厉反问他。
    “反正他很安全,不是会乱搞的人。”
    闻岭云突然跨前一步,不由分说抓住陈逐的手腕把他扯过来,眼白猩红,有深色的光点在里头浮沉,“是不是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更周二
    第46章 最美的花(上)
    “什么?”陈逐看着那双斑驳的眼睛愣住了。
    闻岭云声音低哑压抑。
    陈逐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骨头嘎啦啦作响,他毫不怀疑凭闻岭云现在的精神状态,随时会失控捏断他的骨头。
    “很疼啊哥……”陈逐挣不过,他发烧刚恢复,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好好,你松手,我跟你去医院就是了!”
    紧攥的手腕被松开。
    闻岭云退后一步,转过身,宽阔的后背紧绷笔挺,又恢复了一惯的冷静语调,“换件衣服,我在楼下等你。”
    带陈逐去医院的路上,闻岭云都很沉默。只有紧攥方向盘、青筋痉挛的手显露出他的不平静。
    陈逐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想起他帮自己下水捞项链的那天晚上。死里逃生那天,陈逐并不害怕,反而有一丝侥幸和安心。他说不清当时心里充盈的巨大的彩色泡沫。
    安静的劳斯莱斯车厢内,陈逐转头看向窗外。
    透明的玻璃映出温暖的阳光和沸腾的街景,挽着手的情侣,手里拿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被大人牵着手蹦蹦跳跳的小孩,还有天空飞舞的明亮气球……一切都像是从万花筒里看出去,只是离自己很远的卡通画,美则美矣,但并不属于自己,他也从未妄想过得到。
    属于他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位置。危险也罢,黑暗也罢,总是一个人等待也罢,他不介意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就像他以前说过,既然是他选的路,他会走到底。
    但刚刚陈逐第一次听到闻岭云说后悔把他留下来。
    如此绝望,让人不寒而栗。
    窒息感受如喉腔爬满苔藓,沿喉壁滋生,连舌根都泛苦哽塞。
    明明他哥嘴角还带着前夜被自己咬破的齿痕,此刻神情却漠然。
    混乱肮脏是夜晚的事,白天仍要衣冠楚楚兄友弟恭。
    其实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一切会显得不可原谅?
    他最近总是遇到这样错位的事。漂亮的翡翠变成索命的镰刀,发出的子弹射穿错误的人,无辜的生命在陌生的地方无声无息终结,墓碑上留不下一个清晰的名字,他在错误的情况下跟他哥上了床……
    正确的因果罕有,荒诞喜剧却总在每时每刻上演,戴着面具的台词下究竟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又或者他以为那是真的实际却是假的,他以为那是假的实际却是真的,究竟谁的话可以相信?为什么他无法推开片刻虚假的温暖?为什么无论怎么紧密的拥抱,还是只能感受到彻骨寒冷?
    目的地是一家私人医院,位置私密,环境幽静典雅,一看就是只服务于高端客户群。
    替他看诊的医生显然跟闻岭云认识,寡言冷漠,没问陈逐任何跟个人有关的问题。
    把陈逐带进诊疗室后,闻岭云还站着没动,医生戴上手套后看了眼闻岭云,“出去,这是私密检查。”
    闻岭云转身离开。
    陈逐还没反应过来医生指的检查是什么意思,只是奇怪闻岭云会这么听话也太少见了。
    直到医生指着诊疗室的床对他说,“趴在上面。”
    “啊?做什么?”
    “指检。”
    陈逐紧抓皮带从诊疗室逃出来,一头撞进等在外头的闻岭云怀里。
    见到人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病,你饶了我吧,我死都不会做这个。”
    闻岭云冷冰冰地拦住他,“只是必要检查,他是医生,你不用不好意思。”
    陈逐还是摇头,死死捍卫自己底线。
    “或者你要我做完检查后,就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你开玩笑的吧?”
    “也可以不是玩笑。”
    陈逐蹲下身,颓丧地两手抱住头,鸵鸟般把脸埋进两膝之间,“我保证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闻岭云垂眸俯视他,良久,一只手无可奈何地在陈逐头顶按了按。
    血液报告出来得很快,hiv检测呈阴性。
    陈逐不肯做检查,刚刚又发过烧,医生建议留院观察,等过了24小时没问题再回去。
    病房是单人套房,装饰豪华,几乎和五星级酒店类似,除了多了些医疗设备。
    大落地窗外对着一个精致花园。
    陈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着下头的花园。透明顶棚,宽敞阴凉,边缘嵌了一圈灯,顶上吊下一篮篮蕨类植物,仿佛夏日里瀑布后面的一处洞穴,花园里种着不少木槿、三角梅等,月季绣球等挤挤挨挨地盛放在一起,叶影婆娑间隐约可见一套柳条桌椅,供人饮茶避暑。
    “漂亮的不敢相信是在医院了……”他看呆了,情不自禁说。
    雨从半夜开始下,打在玻璃上,像催眠的白噪音。
    陈逐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理所当然认为闻聆云已经回去了。他熬了这么多天不睡,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但过了一会,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站在那儿,身上带着冰冷潮湿的水汽。
    闻聆云不知去过哪里,全身湿透,裤脚和袖子都泥泞不堪。
    陈逐讶然,“你去干什么了?”
    男人慢慢走进来,转身带上门,“我去了趟楼下,你说的对,楼下花园的花的确很美。”
    走到病床前,闻聆云把一直藏在胸前衣服里的手,向陈逐递过来,浓密眼睫湿漉漉的,坠满了雨水,轻缓地说,“我给你挑了一朵最美的。”
    窗外的月亮正圆,雪白月光流泻下来,地板被照得晶亮亮得像一块透明水晶。
    男人就站在这月光下,手里拿着一朵花。
    陈逐忽的打了个寒颤,看着递到自己面前,被小心藏在外套里呵护着带上来的花。
    那是一朵粉白的龙沙宝石。
    “送给你。”
    闻聆云弯起眼睛笑,他从没有笑得这样轻松过,好像心情很好。虽然眼神有些迷蒙游离,但还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高挺的眉骨下眼窝很深,眼尾很长得斜飞出去,睫毛浓密得扑扇开,好像自带眼线。
    陈逐屏住呼吸,有一点慌乱,心像揣了一窝刚孵化出来的小鸡一样毛茸茸乱糟糟,他不可置信地接过花,说闻岭云会做这种事,总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茎上的刺并没有处理掉,碰到时有轻微针扎的感受,但陈逐没有松开手,“谢……谢谢。”
    闻聆云伸手过来,这次不偏不倚轻轻捧住了陈逐的脸,“你喜欢它吗?”
    陈逐抬起眼,因为靠的近,眼前除了闻岭云海一样的眼睛以外什么都看不到,男人身上夜晚雨水潮湿的味道铺天盖地涌了上来。陈逐窒息了般不敢呼吸。
    在闻岭云放开他后,陈逐才情不自禁凑上去嗅了一下捧着的玫瑰,闻完后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