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燕行总喜欢说自己有一些愚善,但他的善只是针对见惯刀光的人而说。闻岭云跟凶狠弑杀、以眼还眼的人打交道太多,一个为母报仇的故事即使感人也只是投入水中的一块小石头。
    只是陈逐虽然表面个性张扬,肆无忌惮,实际却胆子很小,自己收留他后,他还总是不敢和自己对视。闻岭云有好几次都捕捉到他只是盯着自己的后背发愣,手虚虚得探起来隔空捻一捻又垂下去。
    有时教导他后,陈逐累到枕着自己大腿睡着,闻岭云被他占着,没有别的事干,也会闭上眼打个盹。再醒来就会看到陈逐很好奇地在玩自己头发,但一察觉自己有了动静,他就好像受了好大惊吓的猫一样,背毛耸立,把鱼抛掉,束手束脚紧紧闭上眼又开始装睡不敢动了。
    所以就没有剪了,一直留下来。
    不然猫玩什么呢?
    自己要走时,他攥什么留住自己呢?
    闻岭云知道中国有一句诗叫,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从浴室出来,回到病房休息,两个人紧凑得挤在一张医院的小床上。
    闻岭云偷偷用发梢和陈逐这段时间留长了点已经形成狼尾形状的一缕头发打了个结,随后才满意地闭上眼睛休息。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陈逐实际没睡着,这几天他睡了太久,现在没什么困意。
    正常来说,陈逐应该在闻岭云睡着后把一切都恢复原状,就像他每一次都会做的那样,收拾残局,让发生过的事情了无痕迹。
    但这一次陈逐却只是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做,他满脸肃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就这么一直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数着身边人的呼吸,等到了第二天天亮。
    阳光透进来,陈逐感觉到身边的呼吸节奏变了,他急忙闭上眼睛,调稳心跳。
    他想看看,等闻岭云醒了,看到现在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身边的人已经醒了,因为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全都乱了。
    陈逐很好奇,闻岭云醒过来,看到自己和昨天扬言要丢掉的弟弟睡在一张床上,心里会想什么。
    只铺了床褥子的病床随着上面人的动静发出嘎吱一声响。
    男人的动作停下。
    陈逐紧紧闭着眼睛,就当自己没有醒。
    隔了会儿,男人似乎想要下床。
    头皮却感觉到轻微拉扯。
    陈逐条件反射皱眉,为了防止起疑,只好啧啧嘴,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头发袒露出来给他,假装自己在做梦。
    那人又停下了。
    隔了一会儿才有动静。
    头发被解开,凹陷下去的床垫弹起,脚步声,衣服下摆刮到东西摔碎的声音,趔趄离开时关上门的声音。
    陈逐在这个时候睁眼。
    他才发现原来闻岭云解不开头发,就生生把自己头发扯断了,那个发结还残留在陈逐那儿。
    陈逐侧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花,幸好摔碎的不是这个,但他心疼得发现,过了一个晚上,玫瑰的花瓣已经焉耷耷有萎靡不振的趋势。
    陈逐下床洗漱,出门时,突然有护士进来量体温验血,问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然后让他等着,等了快一小时才进来告诉他没问题可以出院了。
    来时没带什么东西,走时陈逐抱着一个白瓷杯子,里头插着一朵盛放的龙沙宝石。
    离开医院,陈逐特地绕路去小花园看了眼,转一圈对比,自己怀里这朵果然是开得最好最大最漂亮的一朵。
    到门口,一辆黑车在等他。
    陈逐过去看,司机他不认识,车里头挂着收款码,显然不是闻岭云的人。
    “谁叫你来的?”陈逐问。
    “一位闻先生订的车,目的地是xx花园。您姓陈吗?”
    陈逐点点头坐进去,“改个地址吧,我不去那儿,钱我下车扫你。”
    “行。车后排有矿泉水和纸巾,都免费的。”
    陈逐想他哥订的车还挺高档。
    这里距离市区很远,不会有出租车来,闻岭云给他叫了车,却没有自己送他。
    陈逐怀里搂着那朵花,散发残存的香气。
    为什么不叫醒自己质问?
    除非他害怕。
    陈逐想。
    第48章 非典型症状
    kevin简直要被那个新来的调酒师气死,客人点的是玛格丽特他却调成了大都会,龙舌兰错加成了伏特加,得罪了一个大客户。因为上错酒,结束营业打烊了,调酒师还垂着脑袋在吧台后挨训,此时他无比希望上帝天使圣母玛利亚随便什么能降下神迹分散他老板的怒火。
    终于他所期待的神迹来了。
    一个慵懒的男声从天而降。
    “给点耐心啊,你都要盘下店做新老板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
    kevin抬起眼,消失了一个多礼拜的人正撑着吧台懒散笑着看他,黑色墨镜,皮夹克,头发理得短短的,几乎扎手。
    “你终于出现了!”kevin夸张地惊叫,“发你消息都不回,电话也联系不到,我都想过要去报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都尖起来了?”
    “是吗?”陈逐摸了摸自己的脸,很不羁地摘下墨镜,跳坐到吧台的椅子上,“生了场病,可能掉了几磅肉。”
    kevin招呼着上酒和小吃,把灯重新打开,要跟人叙旧。
    “上次发你的快递你收到没,怎么连个反馈都没有,用上了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陈逐支肘吧台上,对着kevin牵起一个苦笑,“你那瓶酒可害惨我了,拜托下次这种东西不要招呼都不打就发过来好吗?”
    “我可是一腔好意,你不要拿了好处还卖乖,你以为这是想要就有的吗?”红指甲戳了下陈逐眉心,“所以呢,你自己没用上的话是给谁捡便宜了?”
    “也不算没用上吧……”陈逐摸了摸鼻子,脸却微微红了起来。
    调酒师借机端了自己新出酒来递给陈逐。
    陈逐用指腹抹过杯壁上沾的细盐,放入舌尖,若有所思,“第一次做下面的,感觉还挺奇怪的……但好像不讨厌。”
    调酒师差点把酒瓶打翻。
    kevin烟烧到手指也没注意,“什么?你不是从来不肯的吗?是什么人让你破例了。”
    “是一个…完全没有办法拒绝的人。”陈逐沉重叹气。
    “你倒是一点都不害臊。”kevin狼狈捻灭烧到底的烟,“有感觉也很正常,不然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在下面,你不肯试才不知道好处。早说是位置不对不就好了,白浪费我的酒了。”
    陈逐咧咧嘴,“倒也没这么好。如果是别人的话还是不行。这种事,妈的,怎么有人会喜欢?疼死了,被人压着也很恐怖,一点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
    “你什么意思?”
    陈逐若有所思搅着酒液,“我是说,就是有感觉啊。明明心里怕的要死,他技术又不好,痛得差点晕过去,但那时候我还是觉得高兴。你说为什么?”
    “说明你完蛋了,”kevin无奈摇头,“你已经一头栽进去了。真他妈的纯情,好久没碰到人问我这么傻的问题了。”
    “所以就这么简单?”陈逐并不吃惊,只是低着头认命般的笑了下。
    kevin翘着兰花指推推他的肩,“什么时候把他带来给我看看,真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惊天大帅哥能把你给降服了?”
    “恐怕不太行,”陈逐一口喝干了杯里高浓度的酒,“他不是我男朋友,马上就要结婚了。”
    “结婚!?”
    kevin和调酒师互看一眼。
    “好东西怎么可能没人竞争?喜欢他的人可多了。他长得不错,还聪明,本事又大。”陈逐无所谓耸肩,无焦距盯着空掉的酒杯看,慢慢声音低下来,“怎么想他都应该值得更好的,我这种人,对他一点帮助都没有。从理性角度,我不可能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东西来选择我。这一点都不划算。”
    “但你不甘心对吗?所以你才来找我。”kevin说。
    “也没有什么不甘心,就是脑子里乱糟糟。”
    “你不要这么没胆气好不好?!我最看不惯事还没做前先唱衰自己的人。你这种人怎么了?你差在哪了?能用价值多少来衡量的感情,怎么能称之为感情?既然喜欢,就要勇敢地把人追到手啊!”调酒师忍无可忍插话,把擦桌的抹布一甩。
    陈逐被他惊到。
    kevin瞪了调酒师一眼,“你不懂就别瞎给建议。结婚就是合法伴侣,如果那人连婚姻都不当回事,名分都不肯给,说要踹了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着他转而面向陈逐,恨铁不成钢,“你不要身体给他,感情也给他,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从没见你做过恋爱脑,怎么扑进去了就不知道及时止损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不可能一起,你还不如趁陷得不深,尽早脱身!”
    “怎么能试都不试就放弃,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人和人相遇相识的机会又有多微小,错过就没法重来,以后躺进坟墓都后悔得闭不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