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人瞬间露出受伤的表情,“你的一切我都喜欢。我喜欢你蹲在花园里对着一朵刚开的花惊喜傻笑的样子,也喜欢你偷偷救助撞在窗户上的鸟藏起米饭喂它吃的专注,更喜欢你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总是能找到欣赏理由享受它的时候……”
    他温柔地说,“阿逐,你也像我浇灌养大的一朵花,守护或者占有,他选择前者,我更喜欢后者。”
    这种傻气的仿佛暗恋般表白的话,陈逐震惊于会从闻岭云口中听到这些,“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他不敢向你袒露的自己。他的欲望,他的自私,他的恐惧,他的软弱。”男人一点点摸索着陈逐的眉毛眼睛鼻子,力道轻柔,好像那是稀世的珍宝,“是当你受到伤害时,他对你的愧疚……人活着会尽一切可能,满足身体的官能需要,而不只是理性。如果他是理性的那面,那我就是他的一切本能。人人都说要理性,但“理性”其实仅占生命官能的二十分之一,人们更擅长于沉醉欲望本身,而欲望源生于人脆弱的无法抵御的东西……”
    陈逐紧扼住男人的手腕,“你不准对他做任何事。”
    “你还是心太软是吗?”男人轻哼一声,“就算他每次都搞出一堆烂摊子让我处理,不是你被别人拐走,就是他把你惹毛了,他这样永远退缩不敢诚实面对自己的胆小鬼,留下来有什么意义?就算我让他消失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甚至我不说你永远不会知道。”
    陈逐力道收紧,眼神前所未有的狠厉,“不准动他,否则……”
    “否则怎么样?”男人挑衅着意味不明地笑。
    “否则……”陈逐松开手,眼神不容置疑,“否则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闻岭云湛黑的眸光闪烁着,似乎有难以言喻的欣慰却又裹缠挥之不去的无奈。
    “他可真幸运,”他叹息了声,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有些可怜地抬起眼睛说,“阿逐,我又开始流血了哎。”
    眼睛晶亮亮的,故意乞怜,像被雨淋湿后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陈逐触碰被他胸前伤口溢出的血浸透的衣服,“谁让你刚刚这么多动作?”
    “很疼……”他轻声哼哼。
    陈逐皱眉,“客厅有药,出来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你对他生气就行,不要对我生气好不好?”男人把身体靠在陈逐身上。
    “你们有着一样的脸……”
    “虽然如此,但我一定会比他对你好的。”
    额头被掠过一吻,男人的嘴唇冰凉,陈逐心中的怨恨和怒气如同泼上冰面的热水,只剩白腾腾的雾气扩散在内心空寂的荒原。
    第74章 烙印
    一周后,陈逐按照邀请函的地址,来到叶舒婚礼场地。奢华宴会厅出现很多熟悉的面孔,坐在轮椅上的洪昌携着新娘登场,交给在台上静候的叶舒。
    真的是他。
    陈逐从其他人的交谈声得知,叶舒是洪昌很小就收留的养子,一直定居国外,已经取代闻岭云成为被洪昌寄予厚望的接班人,并代替洪昌出席各大商业会议,就连即将举行的商会主席改任,洪昌都有意将他推上去。
    陈逐听到这里时,不由收紧手里的玻璃杯。他和说这话的人对上眼,一双懒洋洋的狐狸眼,有些挑衅有些促狭,显然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陈逐不欲跟霍燕行纠缠,转身将手上的杯子放上侍应托盘。
    恰逢举行完仪式的叶舒下台敬酒,在陈逐要离开时,和他撞个正着。
    “表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朋友。”叶舒身边就是霍燕行,笑盈盈介绍。
    “我们认识很久了。”霍燕行伸出手来,“好久不见陈逐,那天是我太冲动,你最近还好吧?”
    陈逐跟他握了手。
    叶舒是主人公,没寒暄两句就被其他人叫走。留陈逐和霍燕行两人。
    “我还以为洪爷会选你做接班人。”陈逐移开目光,点到即止。
    “所以你之前试探,是怀疑我?”霍燕行大笑起来,“怎么可能?他一直都看不上我的出身,就算他信任的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我。”
    “抱歉。”
    “你没必要对我说抱歉。你是他的人,保护他是理所当然的。”
    陈逐漠然低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没什么好生气的,做出的每个决定就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那你觉得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霍燕行悠悠转着酒杯,目光玩味,“陈逐,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可以活得这么轻松,生命里好像只有黑白两色。很多时候,一个人做一件事,不是只有是或否这两个选项,对一个人的感情也不是只有爱或恨这两种。你怎么可以用一件事就抹杀他过往所有事?”
    陈逐冷声回讽,“你是他的朋友,大多数人在你们这些上流阶级的眼里都无关紧要。”
    “是他收养你,是他每年陪你一起祭奠你母亲,是他任由你刺伤他没做丝毫反抗,甚至可以说,”霍燕行顿住,眼睛扫了陈逐一圈,嘴角笑容轻蔑冷峻,“你任性妄为把他藏起来,也只有他才会陪你玩这种无聊幼稚的游戏。因为他爱你爱得快疯了。你就算要他的骨头,他都能亲自把肋骨拆出来洗干净送你。”
    陈逐捏着酒杯的手顶出苍白骨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在我面前假装,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那点花招对付他可以,对付我可没用。”
    陈逐抬眸,宴会厅的琉璃灯光闪过霍燕行棱角尖锐的眉眼。对比闻岭云的外冷内热,言行如一。霍燕行的确更危险,更捉摸不透。他对他总是充满敌意,因为他比他强大,也比他更靠近,知道的更多。
    霍燕行一口喝掉杯里红酒,“他为你聋了一只耳朵。你每次在外头过夜,他半夜就到我那里酗酒,他平常可是除了应酬滴酒不沾的人。你得罪贺家太子,他不惜牺牲一条航运线来保下你,可转头你又跟来寻他仇的死对头纠缠不清。他对手下哪些人,哪个比得上对你用心?他为你规划好一切、铺垫光明未来。留学计划、揽玉轩的产业、一辈子花不完的财富,轻松就能让你离开这里远远的。从吃人的地狱里养出来一个天使,要花多少力气?他保你干净纯白一点污秽都沾不上,只要你老老实实按着他的规划走,你这一辈子就只有被别人羡慕的份,不会吃一点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陈逐身体微微哆嗦,他抬起手紧握住另一只上臂,大厅的空调竟让他感到如坠冰窖的寒冷,“我想要的不是这些,他硬塞给我的,凭什么就要我收下?”
    “那你要什么?要你那个吸毒吸到把自己儿子当雏妓卖给有钱人的母亲?”霍燕行冷笑一下,“别犯傻了,陈逐。岭云早就认识你母亲,我开始还以为他喜欢你母亲,幸好没糊涂到干出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蠢事。就算他不动手,你母亲也活不过三个月。如果不是不够狠心,他怎么会冲进倒塌的矿区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这世上等待被救的可怜人这么多,如果人人他都出手,他早就忙死了。你该感谢你遇到的人是他,换做任何一个,都做不出这种自寻死路的赔本买卖。”
    陈逐抬头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他们之前就认识,这么多年他都是因为喜欢我母亲和出于害死她的歉疚照顾我的吗?”
    “所以我说了这么多,你最介意的还是他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收留你?”霍燕行嘴角的笑像森白面具上越来越明显的一道裂拫,“如果我说是,你会放过他吗?你可以对他予取予求、百般苛责,却不允许他对你模糊暧昧、似是而非?”
    陈逐瞳孔收紧,默然站立。
    “我早就劝他应该斩草除根,可是他不听。”霍燕行冷漠地说,“好好想清楚,陈逐。看在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面子上,我再提醒你一次,我可不像他这么好脾气,如果到头来,你真的做出什么伤及根本的事,就算他回护你,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觉得我会对他做什么?”陈逐盯着光可鉴人的地砖,声音越说越低,像被冻起来的火,“我只是想像你一样成为他可信赖的盟友,和他比肩,让他骄傲。而不是让他做什么牺牲奉献。从始至终,要维护安排撇出去的,才是外人……”
    霍燕行收敛神情,连笑意也不再,“那就不要当个甩都甩不掉的麻烦。这就是矛盾的地方,你们两个明明思路不同频,一个像冰一个像火,却偏偏还要凑做一对。”
    陈逐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和霍燕行擦身离开。
    从宴会厅里出来,陈逐发现有人跟踪自己。他驾驶摩托车在车流中腾挪灵活,但几次都没有甩开人,后来假装买烟在一家小店停下,从车座下搜到了定位器。他本来想把这玩意儿扔掉,但想了想又不动声色的藏了回去。
    看着秦方的车跟随自己停在楼下的树荫里,陈逐没有走回家,而是一直往上走,走到顶层。从天台边缘他能看到秦方下车后冲进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