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问他了。”
    “不对,”陈逐突然从后排一跃而起,扑到前座抢夺方向盘,“这里发生过大型事故,他绝不可能来这。你是谁?不是他找我,你骗我?”
    狭窄车厢内,两人瞬间交手数十下,车辆蛇形在山道上危险行驶。
    陈逐挤入前排,拔掉钥匙,车辆急刹。
    陈逐打开车门跳车而逃。
    “站住!你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陈逐往后看,骆洋站在车边,脸色阴沉狠厉,山风吹得黑色风衣衣角上下翻飞。
    陈逐面无表情转回头,没有理他的威胁,然而没走出两步,双腿却一软,狼狈地摔倒在地上,“你给我用了什么东西?
    “闻岭云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在哪,还有谁比你更适合把他逼出来?”
    骆洋嘴角勾起浅笑,走到陈逐面前,蹲下,挑起他的下巴,“一点麻醉剂罢了。本来想让周家跟你们狗咬狗,没想到他可以轻易就把周家搞垮,周景栋果然还是太没用了。”
    陈逐心头涌起被亲近之人背叛的愤恨,“所以真正的叛徒是你?之前的刺杀能清楚他行踪,都是因为你给周景栋通风报信?”
    “不是我通风报信,而是本来就是我做的,周景栋才是背锅的人。”
    “有人收买你?他们对你承诺了什么?”
    “这不是钱的事,从来到这的第一天,我就在等这一刻。”
    骆洋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
    陈逐眼前开始发花,世界上下颠倒重影,无数个骆洋,无数种声音,随后坠入黑暗。
    第75章 软肋
    滴答滴答。
    水珠低落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水汽。
    墙壁上一层厚厚青苔。
    这里是,水库的泵房?
    但从管道的锈迹和满墙的青苔来看,这里废弃已久。
    陈逐从昏迷中醒来,挪动身体靠着墙坐直。
    双手被拷在管道上,无法挣脱。
    仰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自下而上的角度,男人显得高大陌生。
    不再是那个总是有些脱线冲动,做事不够谨慎,火辣明快的青年。
    眼前的人,死气沉沉,望过来的视线有一种空洞的冰冷遥远,好像他的身体虽然还在这里,灵魂却早已在昏暗不见天日的地底被封冻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选择背叛?”
    “你以为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有别的选择吗?”骆洋牵动嘴角讥讽一笑。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骆洋吗?”
    “是也不是。”骆洋蹲下身,让自己和陈逐平视。
    “我真正的名字是明扎雅儿。”他再开口,声音懒洋洋,却有掩饰不去的疲惫,“它的意思是被上天眷顾的人。”
    “从某些事情上来看,我还真的挺幸运的,不过还是比不上他。闻岭云的生意能做的这么大,从无名之辈一跃而起和四大家族齐名,一定有他自己不寻常的机遇。他的事情,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陈逐不语。
    金塔是个寻机的地方,数不胜数的人来这里碰运气,就是因为相信这里遍地是黄金的传说。传说总要被现实印证,才能前赴后继得吸引信徒,闻岭云无疑问就是最值得被大书特书的传奇。他在荒山里发掘到了玉脉。虽然之后被收归国有,但经营权却被下放到了他手上。永胜创立的第一桶金就是这么来的。
    “我带你过来,因为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骆洋边说着,眼睛边向泵房墙壁看去,好像能透过铁皮看到儿时熟悉的景色,“那时候这里还是个与世隔绝藏在山里的村庄,村外不远就有一条河蜿蜒流过,青山绿水,风景宜人。我父亲是村庄的村长,村里的孩子经常会去山上放牛放羊。我偶然一次在河岸边捡到了漂亮的石头,放水里洗一洗摩擦掉一层就会发光,我把那些石头偷偷攒了起来,想要攒到一定量,在妹妹生日那天给她编一条项链。”
    “结果在妹妹生日前夕,我为了捡石头掉进河里,差点被急流冲走,幸好被一个外乡人救了。他在山里迷了路,我带他下山,爸妈热情地款待了他,我还把捡到的石头送了一些给那个人,因为我觉得他是好人,这是我最特别的东西。”
    “没过多久,我的村庄突然涌来了很多外乡人。其中一个就是被我送了石头的大哥哥,还有就是闻岭云。那些人开着车运了很多机器上山,成日到晚都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陈逐想起来,这里就是找到玉脉的那片山区。
    骆洋继续讲述,好像这些事情在他肚子里憋了很久,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把折磨他多年的秘密吐露出来,“终于有一天那个声音停了,那些人下山,他们跟我父亲谈条件,想要说服他把村庄迁移到别处。勘测后计划在山坡上开凿出两条切口以获取内部玉石,我们的村庄挡了他们的路。我父亲不同意,但他们许诺了很多优渥的条件,父亲组织全村人投票,被他们用钱收买的村人,自然压倒性答应了迁村。新的村庄很小,临近水库,没有办法耕种,但父亲说如果山里真的挖掘出了玉石,我们就有钱了可以去城市生活。从那天起,更多的机器和车辆开进山,一片片树木被砍倒,原本浑然的山体也被炸出了无数个黑洞,从早到晚都有背着枪的人在周围巡逻。我们再想去山上放牛找草药去河边玩,被他们看见,他们就用枪托打我们,说我们是小偷,说这里已经被他们买下了。但这里明明是我们长大的地方,什么时候变成他们的了?他们有什么权力抢走上天的馈赠?”
    骆洋冷笑了下,眼底是陈逐未曾见过的杀机,声音也愈发低沉,“苹果树长在我们的花园里,但我们不能吃它的果实。那些人根本不是官方团队,没有资质,急功近利,罔顾风险,为开展勘探作业而炸毁山体,却没有提前对进行过深挖和建造水库的地点进行系统性的稳定。结果雨季降临,河水水位超标无人在意,之后突发大雨导致水库决堤,蓄水池早在开山时就被破坏,洪水瞬间淹没了我们的村庄。”
    “事发时我正好在山上帮那些人分装沙石,干一天活他们会给你一些糖和吃的,因此躲过一劫。我站在山腰处看着水从高处咆哮涌来,一瞬间整个村庄就消失了,所有人都被淹没,只剩下浑浊河水。我哭喊着想下山,却遭遇山体泥石流,矿洞坍塌,死了很多人。”
    “那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活下来是吗?因为我运气好啊,”骆洋发出尖利笑声,“昏迷后我被人捡到救活,因为头部受伤有一段时间记忆不完整,人也成了傻子。我被当成奴隶卖去很远的地方,但因为痴傻经常被嫌弃,从专门的奴隶交易所沦落到街头叫卖。有一次在街上,我因为忍受不了饥饿抢了路人的馒头被打,秦方看到我,他就把我买了回去。头部的伤好了后,我渐渐想起全部的事情,也认出闻岭云就是跟我父亲谈判的人。那时候他已经完全信任我,我就决定留下来等待报仇的机会。”
    陈逐听得完全愣住,几度流露出不安,他在故事最后还是摇头坚持说,“他不会这样做,他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笨蛋,”骆洋有些同情有些可怜得瞧着他,像在看一只翻不过身来的倒霉乌龟,“就是因为你总是无条件相信他,才被他骗得团团转。他是什么人,你还没看清楚吗?”
    “就算是他牵头建起矿场,也不代表实际经手人是他,这里是周家的产业,如果是他管理,他不会忽视这样明显的安全漏洞,他在这种事上一惯严谨周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陈逐的眼睛如坚硬的黑曜石。
    “闻岭云就不会犯错吗?”骆洋提高音量,“不会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吗?面对诱惑,什么道德原则都要向后站,他本来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的吗?”
    陈逐却摇头否认,声音平静,“我离开他不代表我不相信他。我离开是出于自己的原因,是我害怕,是我没用,没想清楚怎么面对。但他是什么人这件事,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也用不着他向我证明。”
    骆洋出乎意料的盯着他,像在看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好吧,我不跟你争论这个。退一步说,总得有人为这些人的命买单。”骆洋耸肩,“你说他是无辜的,我的村庄虽然只有175口人,但是他们就该白死了吗?我的爸妈,我的哥哥和妹妹,就应该连尸骨都找不到吗?我就应该被捆住手脚当成奴隶,失去活下来的自由吗?在你们举办宴会,为财富的增长开香槟庆贺的时候,有想过那些被夺去家园的人在经历什么吗?”
    陈逐只说,“不幸已经发生,所以你更应该替他们好好活着。”
    “我花时间跟你解释,可不是让你给我上教育课的。”骆洋嗤笑,“只是考虑到你曾经为我挨打,真心把我当朋友。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毕竟我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如果不是他这次突然消失,我没想要把你牵扯进来。幸好,恶魔也有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