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真的摆脱这种生活和人的时候,他好像又失去了方向。
    到哥哥忌日的时候,他根本不敢去,因为只要去他就会想到那段黑暗的过去,会想到被摁着磕头赔罪。
    那段时间,他厌恶自己厌恶到了极点,自我厌弃的感觉太绝望了。
    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拖动他的情绪,就连最早的摄影,也是一种寄托和分散思维的方式。
    他并非在自己看风景,而是想着他拍摄的风景,他代替小涟和哥哥在看。
    他好像没有什么时间是为自己活着的。
    再后来,他逐渐自救,让自己爱上摄影,让自己找回那遗失的血肉,让自己去体验人生和生活。
    他又重新踏入了这条小路,坐在了这里。
    那时候,已经时隔五年。
    自救的那几年,他一次都没来过,哪怕愧疚到整夜睡不着,也不敢过来。
    他重新找回了一半的自己后,才经常来跟哥哥和小涟聊聊天。
    可负罪感依旧如影随形,即便他清醒地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这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但少年时期的创伤太过清晰,知道也无法将这些完全抛弃。
    以为自己抛弃了的感觉还是在的,就像已经被祛掉的疤痕,它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哪怕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某些时候,越是没那么幸福,越是觉得这就该是他的生活。
    一旦产生了幸福,就像现在,万家灯火中有自己的一盏,他又开始忍不住自我厌弃,忍不住多想。
    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会有多幸福,他偷走了他们的幸福。
    自救,并没有完全治好自己,他在娱乐圈里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有些人火有些人凉,看着闺蜜反目,看着兄弟成仇。
    太多了,人性经不起考验,为了自救他自修过心理学,看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书,自诩将人性看得还算透彻,却经常看不懂湛修永的行为逻辑。
    喜欢,爱。
    他会为之动容,却又止不住厌弃。
    “小涟,哥哥有点累了,我一直没问过你,你怪哥哥吗?”
    阙濯坐在旁边,看向阙涟的墓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可爱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叫他哥哥。
    小姑娘再也长不大了,在可能才要获得幸福和健康的时候,离开了人世。
    “哥哥,我怎么会怪你呢?我的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我的名字还是哥哥取的呢!”
    耳边仿佛传来了小姑娘抱着他胳膊时说的话。
    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他配吗?
    他眼底发红。
    “后天就是你们的忌日了,不知道你们还好不好啊,哥哥你肯定把小涟照顾的很好。”
    阙濯侧过身,墓碑挡不住远处的万家灯火。
    他知道,阿湛不在。
    阿湛现在在另一座城市,看着和他一样的天空,却又不一样的风景。
    *
    “总算结束了,下班。”向勋伸了个懒腰。
    “我先走了。”湛修永沉声开口,“我有点不放心。”
    “啊?”向勋诧异。
    湛修永没搭理他,只是去换了衣服,拿上手机就往外面走。
    摁亮手机屏幕,屏幕上没有任何电话和消息,显然这整整半个小时都没有人回应。
    他又给阙濯打了几个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阙濯晚上确实会勿扰模式,但不会这么早。
    因为有些工作可能会有随机性,尤其是修图,所以他的手机只会零点以后才自动开启勿扰模式。
    而且,阙濯虽然有起床气,但不会连续几个电话都打不通,这很奇怪。
    他倏然想起了什么,找到手机上的一款app,那是一个定位app,之前怕黄智学盯上他们,闻彭越装上去的,他和阿阙的车都装了。
    先找了一下他的车,车的定位没有变,还是在地下车库,阿阙没开他的车。
    他又找了阿阙的车,看到定位的时候他愣怔住了。
    这个位置是……墓园?
    他倒是没问过宋轻远的忌日。
    手机快速地在网络上搜索,很快就找到了当时的新闻。
    上面很清晰地写着死亡日期——5月16日。
    尤其是最近靖皇集团变故,所以以前的新闻也被扒出来了。
    所以,大概率阿阙是去看宋轻远了。
    从很久之前,他就知道宋轻远对于阿阙的意义不同。
    难怪感觉最近的阿阙忙到连接他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就算接电话也是很快就挂断。
    想来是随着忌日越来越近,阿阙的压力就越大,心情也越不好。
    他这个做丈夫的,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心底里涌起一股自责,他立刻出去打车去墓园。
    就是这么巧,墓园在另一个位置,但距离机场不远,打车过去不堵车的情况下,也就三十分钟。
    在车上,他又忍不住打了几个电话,但还是一直没人接。
    “接电话啊。”湛修永喃喃开口。
    他心底里有几分担忧。
    第136章 宝贝我们回家,好不好?
    越是知道宋轻远对阿阙的重要性,他就越担忧。
    阿阙是个外表看似很冷但实际上心底里很火热的人,他要做的事情会做到最好,对于自己在意的人,也会给予很多帮助。
    他只是看似很冷,看似没什么社交,可实际上在他们的圈子内人缘很好。
    跟姥姥相处的也很好,还会因为白映蓉的事情,为仅仅只相处几个月的姥姥报复他们。
    他的阿阙,一直都很好,只是不太懂怎么爱自己。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湛修永看向师傅。
    “好嘞。”师傅应声。
    此刻的阙濯,已经在墓碑前坐了接近一个小时,晚风稍微有点冷,五月中旬蚊子已经不少了。
    阙濯穿的有点薄,但好歹算是全副武装,倒是没怎么被咬。
    他就这么坐着跟他们说说话,说这一年的变化,说宋云欣死了的事情,说黄智学被抓,还说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有些事情,是他之前一直没敢说的,在宋云欣死了在黄智学被抓,尘埃落定后他才敢说的。
    说自己的挣扎和各种想法,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少言的人,但在他们面前,却好像这辈子都说不完话一样。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没带手机,也没意识到湛修永会给他打很多个电话。
    他想着湛修永在外地出差,现在可能还在飞机上,一晚上不打电话也没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们下午才通过电话,这段时间他一直很忙,打电话本来就不频繁。
    湛修永到了地方,扫码付款以后就往里面走,他先找到了阿阙的车。
    站在车前他打了个电话。
    果然,车内响起了铃声,阿阙根本没拿手机,难怪一直打不通。
    他往里面走。
    墓园这个时间点已经有点黑了,都是墓碑根本不好找,他只能顺着楼梯往上走,然后按一排一排地找人。
    这个点墓园根本就没人,他脚步放得很轻,等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住了。
    这一排往里走中间的阴影处,似乎坐着一个人,风轻轻地将里面的声音吹了出来,忽远忽近。
    “当我感觉到幸福的时候,就会有一种自我厌弃和失落感,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想法了。”
    那是他很熟悉的嗓音,是阿阙的声音,和原先清冷少年气的声音不同,这道声音似乎因为长时间的说话变得沙哑干涩。
    一瞬间,湛修永的心脏像是被利器一下刺穿,他从未想过原来阿阙一直都有很强的负罪感。
    他眼睛变得酸涩,站在原地半分钟都没有挪动脚步。
    “我害死了你,因此也间接害死了你的母亲,你们应该已经见面了吧?你会怪我吗?我想,应该不会吧,我的哥哥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
    可你越是这样好,我就越愧疚,越难过。
    我将自己从地狱里勉强拽了出来,却没能将你的母亲、我的养母从地狱里拽出来。
    所以,曾经经历的那些,或许本来就是我活该。
    湛修永眼眶通红,抿了下嘴唇,放快了脚步。
    走得近了点,他甚至能看到阙濯穿的其实是睡衣,只是外面披了个外套,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一样。
    难道阿阙是想到了什么,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从家里冲出来了吗?
    “过段时间,我就要去美国了,我要去看动物大迁徙,还记得吗?曾经在看动物世界的时候,小涟说她也想去看大迁徙,你说你会带我们一起去看,可惜到最后都没能实现。
    这曾经是我们共同的愿望,我赚的钱早就足够我去看动物大迁徙了,但我觉得这没有意义,我要把这道风景带回来,带到你们的墓碑前,这是不是相当于我完成了我们的约定?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直到一年前我看到国际摄影师协会在官网上说下一次拍动物大迁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也能跟着一起去,和他们一起拍摄,将这段风景从东非带到你们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