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卫路更中意这一套,他喜欢老师有老师的样子。
    他在后排坐下,小诚缩在他怀里,滋滋吸一袋果泥。
    旁边的背包里,放满了小孩子的食物,是昨天卫路临时在超市里买的,从婴儿到幼儿,他胡乱装了满满一大袋子。
    今日的海洋馆之行,他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哄孩子上。
    他想和沈老师在一起,但在一起做什么,他既没想清楚也不敢多想。
    凌安是个小城,海洋馆也不大,还不伦不类地混杂着花鸟萌宠区。
    一进海洋馆大门,小诚就兴奋得不能自已,一双小腿完全不带停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小丑鱼!”他拼命踮起双脚,却够不着嵌在墙内的鱼缸。
    卫路不为所动,他可不是那种会抱着孩子指着鱼傻笑的类型。
    沈老师走过去,温柔地抱起孩子,让他能把鼻尖贴在玻璃鱼缸上:“对,这是小丑鱼,小诚懂得真多。”
    得了夸奖,小诚愈发兴致勃勃,每到一处新品种,他都要趴上去指手画脚。
    以往陪伴他最多的,就是家中那台半新不旧的电视机,他看了无数的海洋科普动画,简直可以算作海洋专家。
    他们进展龟速,半个小时过去,第一个展馆还没有走完。
    卫路看一眼时间,沈老师的半天时间已经过去一半。
    他厌恶迟到和慌张,打小只要什么事晚了,就会引来卫安明劈头盖脸的一通巴掌。
    直到如今二十六岁,对一切时间紧急的安排,卫路还是会歇斯底里地焦虑。
    沈老师丝毫没有不耐烦,笑容温柔,完全跟随一个不到三岁孩童的节奏缓慢地移动。
    卫路背着包,远远站着,感受到心头的惊慌在奇妙地被熨平。
    下一个展馆,是大型鱼类,玻璃的位置扩大了许多,小诚晃动着小腿,要求下地自己探索。
    他精力旺盛,很快又开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沈老师一路追在孩子后面,他抓过的发型变得凌乱,柔软地搭在前额上。
    在魔鬼鱼的拱桥下方,小诚撞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上,那女人正因为什么事生气,转身厉声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不知道看好自己的孩子?”
    卫路脑袋里嗡嗡的响,这是一段太过熟悉的经历。
    他五岁,也许是六岁时,在大街上撞到一个中年男人,卫安明不由分说上来就是一脚,将小小的卫路踢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若不是那些灌木丛挡着,也许他会径直被踢进机动车道,被随便一辆呼啸而过的机动车碾成碎片。
    但也是那些护下他性命的灌木丛,将他手脸划出无数道伤痕,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发痒发痛。
    他想要上前,双脚却像黏住一般,动不得分毫。
    来这样拥挤的海洋馆,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沈老师走过去,抱起小诚,将孩子惊慌无措的小脑袋扣进自己怀里,先安抚了惊惶的孩子,才弯腰向那女人道歉。
    女人不依不饶,嗓音尖利:“你是孩子的爸爸?这么多人的地方,就让孩子这么混跑?不负责任!”
    沈老师抱紧孩子,依然带着笑意,不知说了句什么,女人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卫路的恐慌症几乎发作了,来海洋馆不是个好主意,混乱,嘈杂,让沈老师忙来忙去,在人群内丢脸,他绝不会响应卫路的下一次邀约了。
    他的双腿迈不动一步。
    沈老师忽然回头,笑容明亮:“小诚要去看水母呢,快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羞窘和迁怒。
    卫路被黏住的双脚,能移动了。
    水母区,飘缈空灵的各色水母在圆形水柱玻璃缸中盘旋,打出的各色灯光让整个区域晕乎乎地旋转。
    除了五、六个孩子蹦跳着欢叫,没有大人愿意踏足其中。
    沈老师蹲在地上,低声告诉小诚各色水母的名字。
    小诚趴在大圆筒上,惊讶地长大了小嘴。
    他们看了很久,也说了很久,起身时,沈老师踉跄一下。
    卫路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住他。
    他的手挽住了他的手,那些微软的、湿凉的手指,先是借力撑了一撑,然后无力地搭在卫路的掌心。
    衬衫袖口微微后褪,露出手腕一段苍白的肌肤,以及扎着的腕带。
    沈老师垂着头,眼睛紧紧闭着,面色苍白,唇紧紧抿着,倚着水母柱虚弱地喘息。
    好一会儿,他才站稳了,忙抽出手想要背在身后,但眩晕让他不得不重新伸出手,扶住那些圆筒:
    “对不住,起得猛了些,低血糖犯了。”
    卫路皱眉,失去那些手指,让他手心空荡荡地无所适从:“您没有吃早饭?”
    沈老师抓住小诚的背带,防止他趁乱跑掉:“习惯了早餐喝一杯咖啡,显然今天的活动量有些超标。”
    小诚察觉到沈老师的不适,乖乖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望着大人们。
    卫路移动过去,几乎是将沈老师笼罩在怀里:“我扶您去外面歇一歇。”
    沈老师低着头,耳后粉粉的:“不用,站一站就好了。”
    他抬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你什么时候长得这般高了?”
    卫路说:“大二时,我就是班里最高的。”
    沈老师低声说:“我大学时,个子也不算矮。”
    他们各自说起大学,就好像曾经处于同一个时代一般,曾做过大学同学。
    卫路不喜欢这个想法,他就喜欢他是他的老师,管教他,批评他,又会软软地护着他。
    他想要后退,小诚却忽然转身,将两个大人的腿抱在一起:“抱抱,好朋友!”
    为了孩子的心愿,卫路展开手臂,在沈老师肩头搭了一搭。
    沈老师身子一晃,侧身看向一边,脖颈到耳根晕满斑驳的粉。
    小诚欢呼:“抱抱,好耶!”
    出了水母馆,他们去看大海龟。
    小诚在沈老师的怀抱里,戳到了大海龟的龟壳,激动得手舞足蹈。
    卫路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登时有些头晕目眩。
    他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沈老师立时发现了,牵着小诚回身:“怎么了?不舒服?”
    卫路抬眼,却不敢看他:“已经十一点半,您的时间要晚了。”
    “哦,这个啊。”沈老师笑得云淡风轻,“没关系,我们今天可以看完大鲨鱼的展馆,剩下的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这可不是卫路习惯的答案。
    大人抽出日理万机的半日时间,花钱买了一张二十块钱的门票,孩子就该感恩戴德地抓牢机会,让这半日时间以及巨额的二十元钱发挥完全的价值。
    没有下次机会,哪怕走马观花一路飞奔也得把展馆里那些应该看的看完。
    小诚欢笑:“看大鲨鱼。”
    “对,咱们现在去看大鲨鱼,”沈老师弯下腰,抵住他的小脑袋,柔软地说,“下次,咱们再看海狮、海豹,好么?”
    小诚用力地点头:“嗯,下下次看小企鹅,下下下次看北极熊!”
    他贴着沈老师的面颊,给了一个湿漉漉的吻:“小诚喜欢老师。”
    沈老师抬起两根修长的手指,亲昵地捏了下小诚脏兮兮的小脸蛋。
    卫路的胸腔里,酸溜溜地翻滚。
    带小诚来海洋馆,确定不是个好主意,沈老师一心都在小家伙身上,总是会忘记卫路的存在。
    他也想,被这样软软地捏一下。
    第5章 相忆
    从海洋馆回去后,卫妞就把小诚接走了。
    纵然有一千个不愿意,卫路也唯有沉默,毕竟,他只是孩子的舅舅。
    没了小诚,守株待兔都没了明目。
    夕阳将落未落之际,卫路会去菜市场附近溜达,他也是需要吃饭的人,来买些菜也是正常的吧。
    十三天零十八个小时五十六分钟后,他终于在一个十字街口遇到了沈老师。
    他穿着一件蓝色毛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愈发显得白皙文雅。
    自行车骑得很慢,至路口时红灯亮了,他那样一个规矩的人,不知在想什么,竟然懵懵地多行出一段距离。
    待看见那鲜红色的灯光,他才回过神,愕然退了回去。
    虽然周围没有人注意,他薄薄的面皮还是泛起淡淡的粉,羞窘地垂下头。
    路对面,卫路隐在交通牌后面,笑了一笑。
    沈老师推着自行车,规规矩矩走过马路。
    走得近了,可以看见他手腕上扎着一条蓝色腕带,与毛衣同色,紧紧箍着袖子。
    卫路大步走了出去:“嗨,老师!”
    沈老师吃了一惊:“卫,卫路!”
    见卫路两手空空,他不自在地转过目光:“你一个人?”
    “我还单身,当然是一个人。”卫路两手摊开,“老师不也一个人吗?”
    沈老师面色转为绯红:“我是说,小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