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是来沈家帮忙的,也算尽到责任,我没有立场批评你。”
    他转向卫路,神情重新转回严肃:“我不管你和这位卫先生是什么关系,父亲终究是你自己的。”
    沈岄更深地低下头。
    沈屿叹了一口气:“照顾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是一项需要漫长时间和耗费心血的工作,你好好考虑吧。”
    他走后,沈岄去了沈父的书房。
    出来后,沈岄已恢复平静。
    他在石凳上坐下,歪头向卫路微笑:“你是要站成一棵树吗?”
    卫路垂下头:“对不起。”
    “你是该说对不起,”沈岄笑着说,“咱们交往这么久,一枝花也没送过。”
    “什么?”卫路愕然。
    沈岄伸出手,白皙的手心朝着卫路:“我要一枝花,现在就要。”
    卫路摸出手机:“好,我查查附近的花店。”
    沈岄摇手指:“何必舍近求远呢?”
    “就你身后那株海棠树,挑一朵给我。”
    卫路抬起头,开得热热闹闹的海棠树,所有花朵对他来说差不多,粉色,有花瓣,招蜜蜂。
    他瞧得脖子都酸了,也没看出哪一朵更美。
    沈岄走到他身边,伸手摘下一朵:“瞧,这一朵花瓣是不是更柔嫩鲜艳些?”
    卫路看了一会儿,点头:“它是很美,因为在你的手里。”
    “你呀,”沈岄笑了,“把我看得太重了。”
    他把那朵花塞给卫路,引导着送给自己:“我原谅你了。”
    就这样?
    卫路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看着老爷子,还把他看丢了。”
    “不做事的人,永远不会出错。”沈岄拉卫路坐下,手里仍拈着那支海棠花。
    “阿路,你替我承担了责任,我很感激,真的。”
    “是我把这件事想得简单了,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看护,是很重的一项责任。”
    “这学期还有两个多月,我再想办法……”
    “不需要,”卫路坚持说,“交给我,我会更用心去做。”
    “这不是你的责任,”沈岄耐心地说,“我说过,要教你如何爱我,还记得吗?”
    “爱人,要先学会爱己。阿路,出去走走,接触更多健康快乐的人,学会感受一朵花的美。”
    “比如这一朵,它不是很美吗?”
    他举起手中的海棠花,轻轻碰了下卫路的鼻尖。
    “闻一闻它的香味,感受一下柔嫩的触感。”
    在卫路看来,这个世界一直是可厌可憎的居多。
    他拈着那朵小小的海棠花,柔弱娇嫩的花瓣,在手指辗转间开始发黄、枯皱。
    蔫蔫地躺在手指间。
    沈岄伸过手,轻轻搭在他的手指上:“感受一花一草,感受山河湖海,把日子过成暖暖的诗,透过感受世界,来爱你自己。”
    “这才是现在的你该做的,也是这个世界欠你的。”
    卫路抬起眼,一字一句说:“我不想爱世界,只想爱你。”
    “我能感受到,你父亲是爱你的,不像卫安明,天生坏种!”
    沈岄垂下眼睫:“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爱我,才只能伤害自己。
    “这里是你出生成长的地方,我可以在这里学会……爱。”
    卫路抓住沈岄的手,握紧,不容置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会做得更好,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阵风吹来,海棠花瓣飘飘洒洒。
    花香中传来一声惊叫:“小六,你们在做什么?”
    第35章 覆盖
    卫妞拎着菜篮子,看看卫路,又看看沈岄,最终定格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一瞬间,卫路涌起开诚布公的冲动。
    然后,他看见沈岄的脸失去血色,无地自容。
    上次,在卫婉婉面前,他可能希望自己不只是老师,但卫妞是不同的,几乎相当于卫路的母亲。
    她不会接受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卫路站起身,尽可能自然地松开沈岄的手:“我在和沈老师道歉,他也原谅了我。”
    “我们握手和好。”
    卫妞将信将疑,对性向多样性的缺乏认知,让她最终接受了这个说法。
    沈老师是男人,男人之间握握手也没什么。
    她堆起笑容:“沈老师,您真是位好心肠的东家。”
    她展示自己拎着的菜篮子:“喏,我今天买了些荠荠菜,给大家包饺子吃。”
    沈岄礼貌微笑:“太好了,家父很爱吃这个。”
    直到卫妞的身影消失在门厅,他那不自在的笑才落下。
    “你姐姐身子越来越重,还是再请个帮手为好。”
    卫路转身推他:“你就放心回去工作吧,家里的事一切有我,保证下次回来一百个满意。”
    沈岄退让了:“好吧,但有个条件。”
    “曼莎那里的心理咨询也不能停,我和她约了在线咨询,以后每周三、周五各一次。”
    卫路夸张地行礼:“谨遵师命!”
    透过雕花木窗,卫妞听见了这声“谨遵师命”,不由得舒口气。
    沈老师是小六的老师,父亲一样的角色,小六敬爱他,与他亲密,是件好事。
    吃完荠荠菜饺子,沈岄就着急忙慌赶上开往凌安的火车。
    当天下午,沈父在小花园里摆上棋盘。
    卫路主动走过去:“老爷子,我陪您。”
    沈父看向他:“年轻人,你是哪里来的?”
    他又完全不认得卫路了。
    卫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我是一个久仰您棋艺的晚辈,来拜师学艺的。”
    他对围棋一窍不通,很快被杀得落花流水。
    沈父却高兴起来,他已经孤单太久了。
    小诚放学后,也过来凑热闹,沈父的兴致更高了,不厌其烦指点这两个后辈。
    周末,卫路带着小诚,陪沈父在公园里散步。
    看见有退休老人聚在一起下棋,小诚挤过去看,毫不在意“观棋不语真君子”,童声童语,点评不断。
    有认得沈父的,便指着小诚恭维:“沈老,您的孙子真是了不起,小小年纪,有国手之风。”
    沈父疑惑起来,但终究没有纠正,只是微笑。
    后来,再路过时,那些老人便主动邀请沈父坐下:“沈老,给我们露一手。”
    身份悬殊带来的鸿沟,被围棋、小孩子这些共同话题抹平,沈父的世界陡然宽阔起来。
    他的病似乎也缓和下去。
    沈屿又来拜访时,难得对卫路露出一个笑脸:“辛苦了。”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卫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沈家的后辈很多,过了几天,又一位沈家堂哥来拜访。
    他就是带沈岄骑摩托车的那个,长发扎着马尾,黑色背心露出结实的肌肉,手臂上还有纹身。
    名字叫做沈峭。
    “陡峭的峭,而非俏丽之俏。”他毫无架子地自我介绍。
    然后,他以一种欣慰的眼神将卫路从头看到脚,最后一拍肩膀宣布:“岄岄眼光不错,你这小模样快赶上哥哥我了。”
    他显然知道他们的事,卫路立刻喜欢上这个第一位给予认可的“岳”家堂哥。
    还有一位医生堂姐沈清,每周五固定来给沈父检查身体,一开始对卫路相当冷漠。
    沈峭来过一次后,堂姐沈清就变得热情多了,亲切地唤卫路:“小鹿。”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到了夏天,卫妞身子愈发笨重,沈岄设法请了那位王姨回来。
    老保姆进门就声明:“我可只负责做饭打扫哦,老先生的事可一点负责不了的。”
    卫路:“放心吧,病人任何纰漏都算我头上。”
    王姨松一口气,转身又嘀咕:“都是请来做事的人,怎么你就一副主人派头。”
    老保姆归位,卫妞以为丢了差事,紧张不安地收拾东西要走。
    卫路好说歹说劝她留下:“沈老师说了,你和小诚只管安心住下,等他暑假回来再说。”
    卫妞愈发不安:“我们这样不做事,还住在人家家里算什么样子嘛。”
    “沈老师,他……”卫路斟酌着用词,“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姐,你不需要和他客气。”
    卫妞犹豫半晌:“好吧。”
    她仍竭尽所能地帮助做家务,就连小诚也帮着择菜、剥蒜,一口一个奶奶地唤王姨。
    王姨被哄得高高兴兴,做菜时偶尔还会专门问一下小诚爱吃什么。
    卫路也愿意帮着王姨做家务,因为王姨是个话痨,手中忙碌,口中不停,将沈岄的童年趣事、糗事全抖搂个干净。
    一天晚上,视频时,卫路出其不意打趣:“老师,听说你五岁还会尿床?”
    隔着屏幕,也能看见沈岄从面颊红到耳根。
    “是有一次夜里下暴雨,我梦里听着雨声,觉得自己与雨水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