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看到了什么?
    第七天傍晚,夕阳的余晖被城市边缘那灰蒙蒙的雾霾吞噬,仅余下一抹惨淡的橘红。
    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敲门声,并非前几日那种粗暴且带着公事公办架势的砸门声。
    这一次,声音沉稳而有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先是三下,稍作停顿,接着又是三下。
    “咚、咚、咚。”
    沈言正蜷缩在沙发上,试图凭借自身的体温抵御右臂骨头里渗出的、愈发难以忽视的寒意。
    敲门声响起时,他浑身猛地一僵,好似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手中的水杯险些滑落。又来了?
    是那些“眼睛”?
    还是……更直接的麻烦?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张望。
    门外站着的,既不是之前见过的人,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古怪可疑之人。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前面那个男人,约莫四十岁,留着寸头,脸庞线条刚硬,皮肤因常年在外而呈现出粗糙的古铜色。
    他习惯性地拧着眉头,眉心处刻着两道深深的竖纹,眼神锐利得如同打磨过的刀锋。
    此刻正毫不掩饰地带着审视与不耐烦,扫视着楼道里斑驳的墙面和老旧的消防栓。
    他身穿一件半旧的皮夹克,拉链未完全拉上,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制服衬衫——是警服。
    肩膀上银色的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冷光。
    这是一名警察,货真价实的警察。
    沈言的心沉了下去,比之前听到任何诡异声响时都要沉得更深。
    警察上门,往往意味着更为现实且无处可逃的麻烦。
    警察身后半步远,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
    他看起来比沈言大不了几岁,身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打扮宛如一个普通大学生。
    他微微低着头,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柔和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肤色。
    他似乎对警察那不耐烦的态度有些无奈,嘴唇轻轻抿着,视线既没落在警察身上,也没落在门板上,而是……微微偏着,落在了沈言家门旁的墙壁上,那一片因潮湿而剥落的霉斑之处。
    他的目光很安静,甚至有些飘忽,不像警察的目光那样具有侵略性。
    但沈言莫名地觉得,那目光里似乎藏着别的东西,一种过于专注的……打量?
    并非是针对墙壁本身,更像是透过墙壁在感知着什么。
    “有人吗?开门,市局刑侦支队的。”前面的警察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长期询问所练就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同时掏出证件,在猫眼前晃了晃。
    证件上的警徽和“陈钊”的名字一闪而过。
    沈言喉咙干涩。
    刑侦支队?
    不是片警,也不是户籍警,是刑警!
    为什么?
    是老工业区的事情暴露了?
    还是……另有隐情?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都归结为一个冰冷的现实:不能不开门。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表情看起来只是被打扰后的不安和疑惑,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陈钊锐利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般射了进来,迅速扫过沈言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身上裹着的毯子,以及他下意识往身后藏的、缠着绷带的右手。
    那目光在沈言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久,似乎在评估他的精神状态和反应。
    “沈言?”陈钊确认道,语气算不上客气。
    “是……是我。”沈言声音有些沙哑,侧身让开,“请进。”
    陈钊并未客气,大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后的年轻男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动作轻盈许多,进门时还下意识地抬手在门框上虚按了一下,像是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聚焦在沈言身上,而是快速而安静地扫视着整个客厅——堆满杂物的角落、吱呀作响的旧沙发、紧闭的阳台窗帘、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和一丝……难以言表的、混合着灰尘与某种冷冽气息的味道。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在阳台方向停留了半秒,随后移开,落在沈言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顿的时间比陈钊更久,也更加专注。
    “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姓陈,陈钊。这是许星言,我们队的实习顾问。”陈钊言简意赅,掏出一个记录本,“关于西城老工业区那片发生的几起失踪案,还有之前的破坏案,找你了解点情况。”
    失踪案?
    破坏案?
    沈言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茫然与紧张之色:“失踪案?破坏案?我……我不太了解。我之前在那边晕倒了,被送去了医院,可……”
    “知道你晕倒了。”陈钊打断他,目光锐利如炬,“医院记录我们已经掌握。找你是因为有人反映,在事发前后,在附近不止一次见到过你。而且,最后一次你是和一个银色长发的年轻男子一同离开的。”他紧紧盯着沈言的眼睛,追问道。
    “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现在在哪里?”
    银色长发……他们果然留意到洛泽了!
    沈言后背刹那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强迫自己与陈钊对视,竭力让声音听上去只是充满困惑,带着一点被盘问的不安:“银色长发?你们会不会看错了?我那天是和学校社团的人一起去的,都是同学,并没有什么银色头发的人。我晕倒后就被送去医院了,后面发生的事我真的一无所知。”
    “社团?”陈钊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显然并不相信。
    “‘城市遗迹探秘社’,对吧?我们询问过你的同学,他们说那天你中途独自离开,称身体不舒服。之后再见到你,就是被救护车拉走了。而那个银色头发的男人,有不止一个目击者看到他在现场附近出现,行迹十分可疑。急救人员也证实,送你到医院的正是他。”他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质问道:“沈言,隐瞒不报,或者作伪证,都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和你什么关系?现在在哪里?”
    压力如实质般碾压过来。
    沈言指甲抠进掌心,借助疼痛保持清醒。
    不能供出洛泽,绝对不能。
    但面对陈钊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单纯的否认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我真的不认识什么银色头发的人。”他垂下眼,避开陈钊的逼视,声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委屈,“我当时低血糖发作,晕晕乎乎的,可能是有人好心帮忙叫了救护车吧?我完全没了印象。醒来就在医院,警察也问过我了,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他抬起头,眼神满是恳求,“陈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那天就是跟着社团去转转,谁能料到会遇到那种事……我现在晚上都做噩梦,手也是那天摔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他适时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后怕与痛苦的神情。
    陈钊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沈言,仿佛在掂量他话语里的真伪。
    老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大学生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和盘托出。
    那苍白的脸色、眼底的青黑、下意识藏起的右手,还有这屋里挥散不去的药味,以及……某种让他难以言明、却本能觉得不对劲的气息,都透着一股蹊跷。
    但他确实没有直接证据。现场破坏痕迹十分诡异,失踪案更是毫无头绪,那个银发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监控都没拍到他清晰的正脸。沈言是目前唯一可能有点关联的线索。
    “你说你低血糖晕倒,”陈钊换了个角度发问,“病历上可没记载你手伤得这么严重。这绷带,是新缠上的吧?手是怎么受伤的?”
    沈言心里一紧,右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骨头冰冷的触感透过绷带传来。“是……是后来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撞到了。”
    他编了个理由,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陈钊没有再继续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
    他环顾四周,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紧闭的阳台门上。“一个人住?”
    “嗯。”
    “阳台门关得这么严实?”陈钊像是随口一问,脚步却朝着阳台方向挪动了一步。
    沈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啊……那边,那边窗户有点损坏,漏风,我就用东西堵住了。”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身体也微微侧了侧,似乎想挡住陈钊的视线。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陈钊的眼睛。他眼神一凛,正要再发问。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仿佛只是个背景板的许星言,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紧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钊即将迈出的脚步停住了,眉头拧得更紧,有些不耐烦地瞥了许星言一眼。
    许星言却像是没察觉到队长的目光,他微微上前半步,依旧没看沈言,视线落在客厅角落那堆散落的书本和杂物上,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腼腆。
    “沈同学,别紧张。陈队就这是例行询问,最近那边局势不太安稳,我们也希望能尽快弄清楚状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沈言缠着绷带的右手,旋即又迅速移开,轻声说道。
    “你手上的伤……看上去挺疼的。那天在工业区,除了晕倒,真的没碰到其他奇怪的事?或者……见到什么特别的人?不一定是银色头发,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都可以。”
    他的语气和缓,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放松的引导性,与旁边陈钊的咄咄逼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沈言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
    许星言的话听起来平平常常,但他那双过于安静、甚至有些飘忽的眼睛,总让沈言觉得,对方“看”到的,远比他问出来的要多。
    “真的没有。”沈言坚持说道,避开许星言的目光,“就是晕倒了,什么都不知道。”
    许星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反而转向陈钊,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沈言听到:“陈队,沈同学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手也受伤了。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吧?笔录也差不多完成了。”
    陈钊瞪了许星言一眼,显然对这个“差不多”很不满意。
    但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闪烁的沈言,又看了看他确实缠着绷带、隐约可见血渍的右手,最终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行,今天就先到这儿。”陈钊合上记录本,语气依旧生硬。
    “想起什么,或者再见到那个银头发的,立刻联系我们。记住,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的义务。”他掏出名片,拍在旁边摇摇晃晃的小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一定,一定。”沈言连忙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陈钊转身就走,皮鞋声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许星言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言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却让沈言如坠冰窟。
    许星言的视线,不再是之前的飘忽和温和,而是笔直、清晰地落在了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探究,而是一种……了然于心、带着沉重忧虑的凝视。仿佛那层薄薄的绷带根本不存在,他直接“看”到了底下那截冰冷诡异的骨头,以及正在蔓延的暗红纹路。
    接着,他的目光极其快速地扫过紧闭的阳台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转身跟着陈钊离开了。
    门被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沈言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无力。
    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冰冷的绷带下,那截“钥骨”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阵细微、不安的脉动。
    警察来了。
    不是“眼睛”的伪装。
    那个陈钊,敏锐得像猎犬,显然已经盯上了他。而那个许星言……
    沈言回想起他最后那一眼,那了然于心、忧心忡忡的目光,以及看向阳台门时轻微的蹙眉。
    他知道了什么?
    还是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所谓的“实习顾问”,恐怕……绝不简单。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阳台方向,帘子依旧紧闭,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门外的一切纷扰都与里面无关。
    但沈言知道,洛泽一定听见了。
    那些追问,那些怀疑,许星言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想必他都知道。
    沈言抱紧了自己冰冷刺骨的右臂,将脸埋进膝盖。
    前路茫茫,黑暗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