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中火焰
    蔺知节离开的那个清晨,下了雨。
    他没有依照承诺叫醒付时雨,因为付时雨蜷在被子中睡得微微发热,均匀呼吸。
    蔺知节坐在床边看他露出来的指尖,指甲边缘全是啃咬的痕迹,不再光滑平整。于是他颇有耐心,临走前先给付时雨修了修指甲。
    发。q/期过去了,付时雨的焦虑、失望、爱欲,那双握在门把上的手……一切都会消失。
    随着omega的成熟期,他会逐渐习惯和自己的潮热达到一个更为和平的状态,信息素不再轻易波动……
    蔺知节把他的手放进被子中,端详他的脸。
    他已经不再轻易流眼泪,自然不是雨后百合。不笑的时候付时雨更清冷一些,是开在春天的栀子。
    一张足够令人动容的脸。
    蔺知节收藏了他的十八岁,如同佘弥山十二点时付时雨吹灭的风中火焰。
    只一瞬,无人知晓。
    付时雨再睁开眼,蔺知节的气味已经湮灭至最后一丝。
    他起床打开窗,原来外面下过雨,深呼吸后他的胸腔已经恢复如初,不再悸动像夏夜里没有预兆的雷鸣。
    蔺家的雕花大门站了两个人,五官深邃皮肤经过长时间的日晒。
    蔺知节说他们不懂中文只会缅语,付时雨不用和他们打招呼。
    “他们跟着金牙,金牙是小叔的人。”
    这些人早年跟着蔺轲,蔺轲婚后几乎没有离开过港城,所以手下的人只能留在外头帮忙处理灰色边界。
    如今港城不太平,蔺轲调了一些人回来,正好蔺知节讨要,用来看着家里不太平的人和狗。
    他们身上有枪,付时雨从他们口袋里的轮廓可以看出来,和阿江用枪不太一样,他们不在乎被人察觉。
    蔺家不进外人,如果能持枪应该是蔺知节的交代,付时雨打开抽屉,自己也有。
    之前阿江给自己挑的一把colt,因为考虑到付时雨应该不会用来杀人,虽然这一点阿江存疑。
    不过这把colt实用性并不是很强,付时雨当时一检查弹匣发现只能容纳六发子弹,确实不怎么好防身的样子,当场问能不能要一把至少十发的?
    阿江看了蔺知节一眼,蔺知节一眼望过来。
    ——好吧,没批准。
    付时雨拿在手里掂了掂那把防身用的colt,还是放回了书桌。
    他怕吓死付盈盈。
    他的司机换成了门口其中一位,不善聊天,开车有些横冲直撞。
    车子里的电台是一种粘腻的情歌。
    金牙,付时雨暗想,哪个牙?
    也被蔺轲揍过,掉过牙的那种吗?
    至于家里的那位司机老周光荣退休。
    付时雨为老周求情这件事甚至加快了老周脱离蔺家的速度,用蔺知节的话来说,一旦和这些人有了温情,也就让伺机而动的人有了可趁之机。
    留老周一条命已经是看在他在蔺家那么多年的份上,赌徒不可留。
    “你去春泥巷这件事不管是不是他透露的都不重要,到此为止。”蔺知节多疑,一旦失去他的信任,几乎就不会再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付时雨很明白到此为止的意思,选择闭嘴。
    不过蔺知节默许他给老周的孙女烧了个猫猫杯,杯子的把手那里是猫尾巴,听说小朋友很喜欢,不舍得用来喝水。
    付时雨今天不去学校,先前和蔺知节说过要去学校附近的书店二楼和同学见面,两周没有怎么去学校,功课几乎全部荒废。
    金牙要跟着他上楼,付时雨回身缓缓摇了摇头。
    金牙抬头看他,大概是常人很少与他直视,付时雨的眼神中既有一丝央求,又有些命令。
    蔺知节圈养的小鸟飞到这里来和其他小鸟一起看书,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金牙抱臂准备站在台阶下面等候,声音沙哑又粗粝,“自由时间。”
    这是蔺知节的大致交代,在合理范围内的保护,不是监视。
    付时雨有些无语,想这叫什么自由时间……但还是说了声:“谢谢。”
    走上楼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人,刘琛不在,只有付盈盈。
    她点了草莓蛋糕和漂亮的饮料,脖子里是上次发来的珍珠项链,颗颗饱满。
    付时雨还没来得及坐下,付盈盈看着路边的那辆豪车感慨,“坐在里面会晕车吗?”
    付时雨顿了顿,摇头说不会。
    他小时候有晕车的毛病,夜里发烧去急诊,黑色桑塔纳颠得要命,跃过不怎么光滑的路面付时雨往往会吐付盈盈一身。
    所以他们更习惯走路,散步,他常常挽着妈妈的手,很可惜,这种时光如今成了奢侈。
    付盈盈咬着叉子看自己的宝宝,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付时雨的脸颊中央,“我在医院里生下你的时候,护士都要抢着给你拍照。”
    这个故事已经听过几百遍了,她讲不腻。
    付时雨攥着她的手,“因为你漂亮……”
    付盈盈捂着嘴笑,把草莓蛋糕推到他面前,付时雨没有松开母亲的手,眼睛真挚想要个答案。“叔叔是我爸爸吗?”
    刘琛是吗?
    付时雨的怀疑从来没有消失过,付盈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拨弄了长发到耳后,那些奶油甜腻,她为了保持身材很少吃甜食,所以付时雨几乎也只有在生日的时候才会吃到蛋糕。
    她好像是一个不太称职的母亲,但付盈盈自认,已经比那些满嘴谎话的男人可靠多了。
    “我认识刘琛的时候还很小,他带我去了一场舞会。”
    刘琛是在街上认识她的,跟着她过了三条马路,付盈盈心慌在一个街口转过身睁圆了眼睛瞪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只因为她实在太漂亮。
    付盈盈从没想过他会这样说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刘琛寻觅已久的“礼物”。
    “那种舞会太多有钱人,蔺自成其实没有时间和我跳舞,我学了很久的……”
    付盈盈想起那场光怪陆离的舞会,她不会吃西餐,坐在一边饿肚子。刘琛教她拿刀叉,最后付盈盈用叉子叉起整块牛排,刘琛一愣,站起来替她挡着,看她吃了一整块。
    她随后和蔺自成约会,跳舞,在酒店等他打完一个冗长的电话……礼貌的吻别,收各种昂贵的礼物再变卖。
    那些钱可以挥霍很久,也可以供刘琛做一些入不敷出的生意,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付盈盈也不是会勾引人的料,她空空的大脑无法让蔺自成彻底爱上自己,刘琛除了叹气就是叹气,想付盈盈但凡有一点点手段,说不定甚至能进蔺家的门?
    毕竟蔺自成对她至少,还没有丧失耐心,也会在疲倦时见见付盈盈这只蠢笨小鸟。
    而刘琛每每送她回家,手里提着她的高跟鞋,看她赤脚跳过水溏。
    她爱上了不值得爱的人。
    付时雨睫毛颤动,想妈妈真是傻瓜。
    付盈盈托着腮抱怨,“那没有办法……蔺自成要找的人不是我,我又不是什么大小姐。”
    找到她的人是刘琛,不是蔺自成。
    “但他这个王八蛋,有老婆有小孩……他有个儿子!”
    那个时候付盈盈已经怀孕了,然而她并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她只记得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刘琛蹲在她面前保证,“一定是蔺自成的。”
    就算不是,他也有办法。
    付盈盈的长发下是面色惨白的脸,刘琛把那些长发拢到手中,没有征兆地被扇了一巴掌。
    她要过正常人的日子,也许是母爱作祟吧,激素让她无法再对任何一个男人谄媚。
    付时雨明白了,所以付盈盈在重要关头临阵退缩,而她没有在计划中成为最重要的一环是因为……
    “我是叔叔的小孩,不是蔺自成的。”
    他们的计划失败了。源于刘琛没有忍住对付盈盈的那丝欲念。
    不然付时雨确实就是蔺知节的亲弟弟,阅青的宝贝。
    他垂下眼睫,之后的事情付盈盈就说不清楚了,源于阴差阳错。
    “刘琛说不能来找你,蔺家的那个大少爷手段厉害得很,如果知道我们早了十几年就算计蔺自成,我们是活不了的。”
    付时雨握着叉子想:确实。
    依照蔺知节的个性,如果当初就知道了这一切,那自己和妈妈应该会被赶出港城,而如今,付盈盈在港城也是留不住的,至于自己…
    蔺知节说过,付时雨死,也会死在他身边。
    付时雨看了看手机,尽量压低声音,“你和叔叔先离开这里吧,最近家里事情很多……”
    “家里?蔺家?”
    付时雨一愣,自己说的确实是蔺家,简直是脱口而出。
    付盈盈很好奇蔺知节真的对他很好吗,舍得给那么多钱,刘琛每次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都吹得天花乱坠,说这日子冥冥中注定是要好起来的。
    “大哥不在港城,等他从海平回来,”
    说到这,付时雨忽然想起蔺知节的嘱咐,马上抿着唇一言不发,不过付盈盈好像不在意,他才继续往下说,“等他回家,我会找个机会和他说清楚,但妈妈,他不会喜欢你。”
    付盈盈嗤笑,“谁要他喜欢……”
    “他不喜欢你就不会再让我见你,我也会听他的话。”付时雨说得坚定。
    果然付盈盈听到后不敢置信地几乎要尖叫般望着他,付时雨拉着她的手,“我们可以发消息对不对?那个手机我会一直带在身上,等我长大了我会工作,赚钱,有了自己的钱我们就可以正常地来往。可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再赌,不要再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叔叔对不起你,可是你也可以好好生活。”
    付盈盈没有说话,有些意气用事般坐着生闷气,“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花的,他做生意亏了很多,你不能和你那个假哥哥说说,”
    “蔺知节没有把你们找出来,赶出港城就已经是仁慈了。”付时雨打断了她的幻想,他听出来了,付盈盈和刘琛转变了计划,他们留在这里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可惜付时雨就像当年的付盈盈一样,不会配合制造一出陷阱。
    气氛尴尬,付盈盈不想和他弄得不愉快,多半付时雨当初差点是没命的。
    她问蔺知节多久回来,还能再见面吗?
    她想和付时雨一起出去逛逛街,散散步,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五天后回来,可能没办法见面了,今天也是我找的借口。”楼下金牙会汇报给蔺知节,付时雨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
    他提前下了楼,在金牙规定的自由时间内。
    之后他除了正常上学、放学,再也没有去见过付盈盈,和她打过两个长长的电话,之后又联系过许墨。
    小白船的亮相仪式,蔺轲批准了许墨的出行,不过要带四个保镖。
    但付时雨出不了门了,因为那天蔺知节会回来。“我要在家里等他,不好意思,如果你想去的话还是可以去的,一张邀请函可以随行两个人,你可以带着小叔……”
    许墨在电话里哇哇大叫,“我带着他去,我疯啦?”
    付时雨吃吃地笑,被许墨臭骂一顿后他抱着手机等待归家的人,满心欢喜,心中蓬勃的野草,茂盛地生长在蔺知节不在的每一分钟。
    他们的电话总是很短,蔺知节不习惯通话也不习惯发消息,付时雨洗完澡会收到一个视讯,躺在床上和他互道晚安。
    关于归期:几点出发,几点到家,付时雨问得清清楚楚,他等不及了,甚至问他会走哪一条路?
    “我能让金牙开我去接你吗?”
    他在视讯中攥着件蔺知节的毛衣,只露出一双眼睛,问出来的问题简直像五岁小孩,可他自己无法察觉。
    蔺知节走到窗边看暖光灯中的他,阅青和阿江在楼下打牌,吵得要命。
    他推开窗,声音冷淡,“发,q/期不是结束了吗?”
    言下之意——怎么还这么黏人?
    从海平回到港城只需要三个多小时,正常人会走城际隧道,不过蔺知节可能会绕远路,多花一个小时的时间走情人湾。
    付时雨哦了一声,所以这是让他去接的意思吗?
    蔺知节解开衬衫的两颗扣,想抽烟。
    点完之后,付时雨仍旧在等待他的回答,眼睛湿润又朦胧,“阿江说你最近烟瘾很大,不要我去也没关系,我刚只是随便问问的。”
    他这几天悄悄问过阿江,他们要办的事情顺利吗?不会耽搁回来吧?阿江知道他年纪小藏不住,还要打趣,弄得蔺知节总是很想一枪崩了他了事:嘴太贱。
    蔺知节自然明白,夜风里付时雨陪他静静地呼吸,半根烟后他忽地看向手机里的人:“身上穿了吗?”
    付时雨明显有些迟疑,还是老实回答:“……穿了…你的睡衣……”
    “脱了,我再告诉你要不要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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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瘾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