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未名情诗
    蔺知节收到了金崖那通奇怪消息:
    「付时雨吃完了一整串葡萄!」
    这个突兀的感叹号让他微微蹙眉,需要制止,还是奖励?金崖的报告总是没头没尾,忽略了付时雨疯狂吞食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苏言。
    这种无法精准判断的感觉让蔺知节不适,他询问人工智能,想知道孕妇为什么爱吃葡萄?
    答案有两种:一是孕妇嗜甜
    又或者,这是一种对孩子的美好期望,希望宝宝拥有明亮的眼睛,似夏夜的星。
    蔺知节猜是第二个原因。
    下飞机后他先去了南山墓园,这里和别的墓园不太一样,不靠山,只依湖。
    南山墓园是蔺自成的地方,买下这里的时候无人烟,还不是墓园。
    准确来说也不是买的,算抢的。
    没办法,棠影喜欢这里,常带着孩子来扎帐篷,离世之后她的骨灰撒在湿地旁边一整片的未名湖。
    风水师算过,这里来人不多,太过冷僻,劝蔺自成重新考虑考虑。
    既要人气又要安静,蔺自成干脆亡魂收割,直接把这里变成了南山墓园,惹得港城议论纷纷,敢怒不敢言。
    蔺知节不是来看母亲的。
    今天是苏清博的祭日,苏叔叔死后的每一年,父亲都带自己来这里祭拜,待上十分钟吹吹风,告诫今后也不要遗忘功臣的勋章。
    蔺自成在这里教儿子做人的道理,杀与用,一念之间。
    人要学会舍弃,往前走。
    朋友、爱人、下属,都是留不住的。
    蔺自成的成功要感谢的人太多……除了身边的亲弟弟亲哥哥之外,苏清博也能算上一份,毕竟免去了自己的牢狱之灾。
    如果再放到长久以前,那还要感谢当年许家的提携,不过很可惜,许棠雄也死了。
    蔺自成在风中告诉他,“我也会死,今天或者以后,”
    那时候他十多岁,父亲的话更掷地有声一些,他却听不懂。
    “我可能会留给你什么话,也可能你听不到,到时候把我葬在南山,在蔺家风平浪静之前不要来看我,不要告诉我你被谁抢了生意,遭了谁的暗算……这些废话我懒得听。”
    他料到了蔺知节的一路坎坷。
    ——“带着孩子来。”
    蔺自成凝视他年轻的面庞,想他总有一天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幸福不幸福这很难说。
    蔺自成自诩为自己才是最幸福的男人,因为他获得了棠影的垂青。
    “你很难比我幸福,这没办法。”
    蔺知节耳边还是父亲阴阳怪气的论调。
    此时此刻他没来由地在南山笑了出来,胸中莫名升起一股胜负欲,不知道老爹是不是正在看着他,他想回一句话,也许风能替自己转达:
    ——未必。
    从瑞士安顿完阅青他辗转回到港城,这么些年尽管每年遵照父亲的嘱托过来祭奠,他仍然不太记得苏清博的脸。
    脚步越过之后又停顿,有座墓碑前留着一束白菊彰示着:苏言已经来过这里。
    他放下另一束,擦了擦照片。
    无话可说,也无法交代。
    回到老宅的时候,车道前的雕花铁门烂了半扇,他下车眼神只往那里瞥了一眼,金崖对着这里的主人吹了个口哨说:“我的问题。”
    蔺知节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并未从金崖的脸上移开,压迫感太重,金崖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才耸肩退让,“明天。”
    蔺知节挑眉,让他继续说完,到底是把门给换了,还是把人给换了。
    金崖扛着一把狙,示意明天一切都好了:包括院子里几乎没有草的草坪。
    他用枪管和阿猛闹着玩,空包弹,用来打酒瓶。
    一枪是一次爆裂声,阿猛兴奋地光速奔跑,草坪被刨秃了。
    傻狗吐着舌头像拉缸爆掉的摩托,差点心肺衰竭死在院子里。
    付时雨推开窗,穿着一件蓬松柔软的浅蓝色棒针外套,因为风大拢了拢衣襟,掩住了白皙胸口,手掌蜷缩在袖中,语气不佳。
    他唤道:“金崖?”
    只一声,阿猛坐下,金崖也放下枪。
    蔺知节仰头看他,笑意更深——不管训人训狗,付时雨倒是厉害。
    他上楼,将人困在午后光影的一隅。
    金崖从楼下只能看见付时雨孱弱的脊背抵着窗台,然后……
    是一个夺走全部的吻。
    阿猛立着耳朵,听金崖吹起遥远的歌声,口哨声弥漫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吻中。
    付时雨仰着头,感受那只手从侧脸滑至喉结,微微攥紧。
    拇指挤压下,他张着嘴喘息,只是因为他需要氧气,而不是吻得缠绵。
    “金崖说有人来了家里?”
    蔺知节捏着他的下巴,如此轻易便可以包裹的脸颊,在他掌心。
    “凌飞说阅青随时会有新进展,让我二十四小时准备接电话,可能要醒了。”
    “吃那么多葡萄做什么?”他循循善诱,声音也带着蛊惑,好像下一秒付时雨便会撒娇,娓娓道来他的宝宝会有多聪明,多听话。
    付时雨的肚子有一点凸起,是困在他怀中的时候才越发明显,如果没有亲密的拥抱,它仍然藏在宽松的衣摆之下。
    “有件事。”蔺知节在考虑刘琛的死讯,怎样说出口会比较好。
    他的人一路追到刘琛藏身的地方,却又扑了个空。
    还是阿江留在情人湾附近的人手递来的消息才惊觉刘琛死在了眼皮底下。
    当然,也许确实是被自己逼死的,他悬在一棵树上,走投无路的死法。
    蔺知节没让人动,阿江以为蔺知节要引身后的人出来给他收尸,就这么挂了好几日,没忍住问了一嘴蔺知节到底在等谁?
    ——谁也不等。
    蔺知节单纯在享受一种延时的折磨。
    阿江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事情没查清楚,现在看也永远是一笔烂账了……就算找到付盈盈,消息能卖的人实在太多,辙少也说了这事情只能先烂肚子里,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可小雨那边……”
    付时雨第二次听到刘琛的死讯,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蔺知节预料中的悲伤或愤怒。
    蔺知节以为他会留一些眼泪,不是为了刘琛,是为了一种公平。
    付时雨讲究死亡的公平,没有证据无法判一个人的罪。
    如今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询问刘琛的尸体在哪里,死了多久?
    能不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要把他挫骨扬灰?
    他又问母亲的去处,问蔺知节是否可以给她一条活路,语调诚恳。
    为了交换这样的心愿,付时雨认真乞求他,当然,求人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明天我会跟你去医院做手术,或者现在也可以,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也不会用孩子来要挟你。”
    “我不要它了,你需要我…签点什么文件吗?我自愿的。”
    付时雨跟着金崖看了很多八点档电视剧,觉得这样的交换应该非常合理。
    他微微仰头,蔺知节脸上闪过一种难以察觉的表情,像是某种将要来的骤雨。
    付时雨心跳逐渐加快,马上从抽屉里拿出金崖之前买的堕胎药,继续补充道:“吃药也行,你来决定吧,我没有任何意见。”
    空气瞬间凝固,睫毛翕动,他听见蔺知节说:“我的。”
    语调没有任何情绪,信息素却如实质般猛然外溢,浓烈到让付时雨脚软,不得不撑住桌边。
    “什…什么?”
    下一秒,蔺知节几乎用膝盖抵住他微隆的小腹,惊得付时雨失声尖叫:“不!”
    他用手保护脆弱的生命,这是下意识。
    “不是不要吗?”蔺知节迫近他,残忍地追问。
    手指危险地游离在那处孕育着生命的地方,指尖能感受付时雨的颤抖,他话音沉重,重复了一遍:“我的。”
    付时雨用一颗子弹留下来的宝宝,竟然被他用来当作交换?
    蔺知节几乎笑了,一字一顿地警告:“他们也配。”
    蔺知节扣住他的手腕,转瞬又松开,离他远些。
    信息素爆炸式地升高,付时雨会晕过去。
    蔺知节搂着他的腰,在他的后颈给了一个暂时安抚的临时标记,嘴唇包裹,齿牙穿破。
    付时雨捂着胸口,似乎喃喃般自言自语,“你不用担心该拿我怎么办了。”
    “我也…不会再求你什么。”
    蔺知节低下头,鼻尖几乎轻触,气息交织。
    付时雨这种急迫离开的心情到底是心虚还是绝望?
    无所谓了,蔺知节有自己的行为准则
    “我说了,是我的,包括你。”
    付时雨没有任何权利处置。
    争吵以付时雨脱力般的滑坐在地毯上而告终。
    他蜷缩在那里,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似乎能感受到细微的生命律动。
    金崖再一次领略到了付时雨的诱惑能力,从蔺知节离开的表情他就能断定:付时雨有堪比鸭子,不对,堪比许墨的折磨技巧。
    这些柔弱的omega,到底哪来的能力可以把蔺家的人气成行走的信息素毒药?
    金崖的中文明显进步了许多,“你不要孩子,你也不要他了。”
    付时雨笑到面颊生出血色,仰头竟也仿佛会流出热泪般失措,他想蔺家人真是生在一种诅咒中:
    蔺自成一生在找棠影的替代品。
    而蔺知节也许也在找某一种纯洁的影子,好弥补他失去的、恨比爱更多的回忆。
    他称之为:“重温旧梦。”
    金崖听不懂什么新梦旧梦,小鸟开始变得像从前的许墨:
    疑神疑鬼,脑子不太好。
    金崖猜测,如果是蔺轲,他可能会把刘琛的尸体放到付时雨面前,亲自喂狗。
    他们在摩洛哥的庭院中养了两条大型护卫犬,阿猛比起来是狗中甜心。
    “蔺知节足够仁慈,而你要睡觉了,不要去想别人的尸体,孩子在长大,它的父亲会给你一个家。”
    付时雨在一片沉寂中醒来。
    他打算给蔺知节打个电话,把家彻底拆了。
    他可以换种说法,比如:我不爱你了。
    金崖卧在墙角边打个响指,“想死就直接跳下去,不用那么复杂。”
    付时雨大笑,笑到小腹蜷缩抽紧,像是也欢快不停。
    他确实要找一条死路了。
    那张纸条躺在他的手心,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既然这个人认识刘琛,那一定认识付盈盈。
    他在金崖下去做早饭的时间里,拨打了一个未署名的陌生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自报家门,可迟迟没有回话。
    过了半晌才传来一个男声,似乎略带笑意,“人都凉了,你才打来?”
    对方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最后才告诉他,“我叫郑云。”
    付时雨的记忆里没有郑云这个人物,反正已经是棋局中一颗棋子,那么任何人的姓名也无关紧要。
    “你…认识付盈盈吗?”
    “她这几天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过她现在人不太好。”
    付盈盈知道刘琛死了。
    “情人湾那里全是蔺家的人,蔺家二少爷出了大事,蔺知节要找人陪葬,现在谁凑上去谁就是他的眼中钉,我还得看着你妈让她别给我惹麻烦。”
    “付时雨,”电话中的人念出他的名字,转而突兀地问他,“哪个雨?下雨的雨?”
    付时雨含糊称是,他出生的那天,下了一场春雨,天阴沉沉,转而放晴没有一片云。
    付时雨没有继续追问,只问:“你要我做什么。”
    言简意赅,郑云很满意他这种不拖泥带水的性格。
    蔺知节回港城的第一天,因为付时雨莫名其妙的某种自毁倾向,刘琛的尸体被放回了港城中心医院的停尸间,已经不用其他人收尸。
    郑云的要求很简单,那种戏谑的语气消失了,没有任何起伏。“不过我猜停尸间还是有蔺家的人,万一有变故,你来替我引开这些人。”
    人总得烧了,留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凭什么。”付时雨声音淡漠,接连问道:“你又是刘琛的谁,你替他传了消息?你们替谁做事?”
    那头声音顿时冷了,“他给了你一条命,善始善终,不为过吧。”
    付时雨的孕检在三天后。
    金崖今天不是司机,是保镖。
    司机换了一位,拉开车门喊声:“太太。”
    这声称呼很新奇,金崖扭头语气颇有些不正经,“不合法的太太,没有婚礼。”
    付时雨没有搭理他,金崖的冷笑话修炼得越来越刁钻,他实在笑不出来,脑海中乱得像毛线球。
    港城中心的地下二层,太平间。
    仿佛弥漫着一种特殊气味,这里光线惨白,收纳死亡。
    一排排的金属柜前,背对他的人身形高大,气味可以嗅出是一个成年已久的alpha。
    那个叫郑云的人转过身,眉眼和年轻时的刘琛似有一点相像,不过书卷气少了些,更具侵略性。
    付时雨猜他和蔺知节年纪差不多,因为他打量付时雨的时候,以一种年长的姿态,眼神却多了玩味与试探:“我送过你一个万花筒,你五岁过生日的时候。”
    他的万花筒。
    有云才有雨。
    刘琛的习惯,孩子总是跟着母亲的姓氏。
    郑云和付时雨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