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不在
    付时雨其实不太记得那个毕业的晚上了。
    他从拍卖之后的舞会上仓皇逃离,先是撞到一个陌生人的怀中。
    对方伸出的手,徒有戒痕,不见戒指——陌生人邀请付时雨跳一支庆祝的舞。
    可付时雨不会跳舞。
    严格来说他会,可很多年前有人告诉过他:教会你,并不是让你和别人跳。
    于是付时雨离去得很快,没有望进一双等待他的眼睛。
    之后梦境变得诡谲、香艳。
    破裂的衣襟再未合拢,花朵也像是碎成许多瓣,骤然袒露的肩在夜中似珍珠光晕。
    他陷入一种轻度的昏迷,高热之下心跳让他成了一条奔腾的河。
    流淌,流淌。
    蔺知节低头看着自己养育的杰作:静静地看,静静地观赏。
    然后极其缓慢地沿着他的脖颈进行了一次检查,omega腺体的成熟期和幼年期不太一样。
    蔺知节有些用力掐了一下,付时雨蹙着眉头疼痛却又浑身颤栗。
    似乎喜欢极了。
    付时雨的头歪在自己的胸口,脸颊紧贴。
    太热了。
    “嗯……我没有和别人见面……”破碎的鼻音溢出,付时雨不知道回到了记忆的哪里?也不知道在和谁道歉。
    他只能难受地扬起头颅,却蹭到同样滚烫的皮肤和坚硬骨骼。
    双腿绞紧,纤细的腿和陌生的衣料摩擦,缠绕。
    膝弯无意识蹭过对方的大腿,再无力滑开。
    一丝冰凉的触感突兀地落在了付时雨汗湿的手腕。
    是蔺知节的手。
    没有安抚,有东西环上了付时雨的腕骨。
    层层叠叠,约有三道,如有生命的藤蔓,一圈圈冰凉地贴上手腕的弧度,最后扣合。
    像点点银河,是叶靖文拍卖会上最后一件珠宝。
    肉眼看不见极细的线条刻满了日月星辰,名叫“时间的禁锢”
    蔺知节替他戴好之后却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付时雨微微搏动的血脉。
    之后他低头,径直将付时雨泛着血色的手指,han进了口中。
    温热、湿润、柔软。
    卷过指甲的边缘。
    某种难以言喻的狎昵,指关节处传来被牙齿啮咬的触感。
    付时雨无法聚焦的眼睛无法睁开更多,仰头只能看到熟悉的喉结在他视线上方滚动。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
    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水色,蔺知节告诉他不要心急,“嘘。”
    蔺知节握着付时雨无力的手指,探进缠绵、滚烫的、等待已久的xu.e/ 口
    付时雨不愿意回忆这个夜晚。
    在梦境循环一场心跳和喘息之前,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里不是噩梦的混乱场所,没有面具舞会,没有拍卖竞价。
    这里是四大道的卧室。
    天光透进来,空气里有新沏的茶香。
    而他正躺在蔺知节的胸口,整个人陷在怀中。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本散落的书,是身后环在腰间的手,是自己……腕间的手链。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慢慢从蔺知节的胸口撑起身体,睡袍滑落,像是一件浴衣般,他双手攥着衣襟小口呼吸转过头。
    蔺知节平静地看着他。
    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他看起来难以探究。
    其实蔺知节一直是这样的,付时雨想十六岁遇见他以后,付时雨漫长的人生永远在揣测蔺知节究竟在想什么。
    那双深邃的眼睛等待他开口。
    付时雨的嘴唇动了动,心里的疑问很多,比如蔺知节原来去了自己毕业的那场舞会吗?比如蔺知节和叶靖武聊了一夜到底聊了什么?
    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吗?
    最后付时雨穿透迷雾,下了个结论,“你杀了叶靖文。”
    剥开可能性的回答,付时雨甚至没有带上疑问。
    蔺知节没有被冒犯的意味,相反,一抹极淡的真实笑意从眼底浮现,扩散至嘴角。
    愉悦,也像是赞许。
    他伸手替付时雨和好衣襟,极其自然地点了点付时雨挺翘的鼻尖,“嗯,聪明。”
    付时雨抿着嘴,只是褒奖之后,蔺知节话锋一转,“就是怀着星星的时候,笨了点。”
    蔺知节也不知道是抱怨还是怜惜,手指沿着付时雨额角的轮廓轻轻描绘,“反应慢,记性差,天天拿着枪要杀这个杀那个,小叔倒是活得好好的,最后只会拿枪对着我。”
    “要是干脆真的笨一点,也好。不笨,又要乱跑。”他收回手,目光没有离开付时雨。
    因为语气太过温柔直接,付时雨竟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明明刚才还在想着叶家那些事情,嘴一张他问:“金崖呢?”
    他让金崖晚上就来接他的,可是这都第二天了。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又被重新拉回那个温热的胸膛,呼吸打在颈侧。
    不温柔,近乎粗暴,带着清晰的警告,“我留着金崖的命,是因为他一心一意跟着你。”
    不代表付时雨从他的床上一醒过来就可以想着别人。
    蔺知节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他也确实听你的话。”
    金崖现在就站在庭院中,因为付时雨一句“晚上来接我”,接不到人金崖是不会走的。
    一种不计代价的忠诚,从何而来?
    付时雨挣了一下,他心里有太多话要为金崖辩解。
    他没有朋友,金崖是唯一。
    但蔺知节不让他说话,把他圈在怀中剥夺了付时雨最后自由行动的空间。
    蔺知节低头,嘴唇几乎是贴着付时雨的耳朵,混合着责备与叹息,“长大了五岁,连生病都不知道。”
    他的指尖拂过付时雨汗湿的额发,温度比昨夜低了些,只是还有些低热。
    付时雨忽然决定闭上眼睛,将那些尔虞我诈的东西暂时咽下:躺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蔺知节把他抱起来,穿过回廊,庭院处有开放的会客区。
    三面拉门,一面完全敞开,清晨的细雨连绵一夜,淅淅沥沥,苔藓被雨水浸润,颜色极浓。
    蔺知节将他放在柔软垫子之上,一边的薄毯可以盖住脚踝。
    廊下站着的高大身影无声无息,付时雨招招手让金崖进来,“等了我一夜?”
    金崖手上端着药,面无表情,对着蔺知节问:“你喂还是我喂。”
    付时雨微微皱眉,问他拿药碗,“又不是小孩子,吃个药怎么还要别人喂?”
    蔺知节也伸了手,金崖没有犹豫直接把喂药权让渡给了蔺知节,期间付时雨瞪了他一眼,金崖装作看不见。
    蔺知节侧身,穿着件暗纹浴衣,墨黑的头发因为晨起垂了几缕在额前。
    金崖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蔺知节,那时候蔺知节只有十几岁。
    蔺家的大少爷,并不是粗犷的alpha那样普遍的英俊,而是咄咄逼人,偶尔不能直视。
    清晰的眉骨压下来,可以温柔也可以让人畏惧。
    蔺知节甚至不爱乱搞,身体和脸都是冷的。
    金崖找人盯着他五年,蔺知节除了带孩子之外,身边是真正的……空旷,一片被精心打理,拒绝其他小树苗扎根的土壤。
    ——足以配得上小鸟。
    金崖在心里这么想。
    付时雨的药喝的心不在焉,可极苦,他偏头想尽量少喝一口,被蔺知节另一只手虚虚托住脸颊,他抬头和蔺知节对峙,却又只能心虚地全部喝完。
    金崖抱着手臂站在一边,莫名开口,问题直白得像港城狗仔,“少爷,你身边没有人,易感期怎么过?”
    付时雨立刻被呛得咳嗽,蔺知节擦了擦他的嘴角,转身笑金崖,“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没有人?”
    金崖摆事实讲道理,蔺知节身边就算有只虫,仰光的他都能收到消息。
    是了,蔺知节带着个百亿宝贝,纵使这样,有多少人不介意,不在乎,想登门讨一个位置。
    他的易感期要靠针剂度过,就和付时雨一样。
    金崖掰着手指头,“五年,我算算多少次易感期……”
    付时雨听他们针尖对麦芒了半天,才后知后觉,金崖竟在当蔺知节的说客?
    这些话金崖是故意当着自己的面问出口的。
    于是他叹口气让金崖闭嘴,“出去金崖。”
    金崖挑眉选择闭嘴说再见,他要把付时雨留在四大道了。
    金崖望他,付时雨在病中,睫毛总是湿漉漉的,静谧又甜美。
    世人说孕育伟大,母亲是世间唯一的神佛。
    爱恨在付时雨的身上留下了刀痕,名叫“蔺知节”。
    他不该指望付时雨诱惑蔺知节了,因为小鸟已经做了母亲,纯洁美丽。
    现在应该是蔺知节诱惑付时雨的时候,要像强硬的种子握住泥土,将他牵绊在这里。
    付时雨在金崖走后久久不说话,喉咙间是经久不散的苦味。
    他抬眼,先是落在蔺知节浴衣深靛色的衣襟上,那里有水痕,不知是雨,还是别的。然后,视线缓缓上移,掠过下颌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也正凝视着他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付时雨终于问出了那个早该在重逢第一刻的问题:
    “这五年……”
    蔺知节看着他苍白脸上挣扎的神色,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平付时雨因为紧张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这五年,然后呢?
    蔺知节看出了他的矛盾,有些事情千丝万缕,就像连绵不断的雨,要慢慢讲。
    至于现在……蔺知节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般提前回答他:“你不在。”
    你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