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十字长眠
    卧室的絮语很快就被睡意蒙上了一层昏暗、温柔的影子。
    蔺见星攥着付时雨的衣领迷迷糊糊地发誓:“我会很爱你的……会对你很好,只听你的话。”
    蔺见星的陷阱里是爱,那么这样的爱当然有代价,他皱起的眉头藏着不安,梦话也要警告:“只做我一个人的妈妈……”
    大人溺爱小孩,小孩当然也可以溺爱大人。
    蔺见星要溺爱付时雨。
    爱到妈妈昏了头,每天要和自己亲亲抱抱举高高再也分不开的样子才算完。
    付时雨悄悄触碰他的脸,用鼻息记住宝宝的气味。
    他很愧疚,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蔺见星觉得自己也是爱他的。
    做妈妈很难,付盈盈是好妈妈吗?从来不是。
    付时雨在被窝里给蔺见星看付盈盈年轻时的照片,也只能说付盈盈“像个小孩子”,却不是一个好妈妈。
    蔺知节走到床边,身影笼罩床上的人,伸手抚平了蔺见星的不安。
    也许是闻到了爸爸的味道,蔺见星转了个身压着他的掌心,微微蹭了蹭。
    熟悉的手掌拭去星星额头上的汗,指尖留有爱意却说:“他马上要生病了。”
    付时雨闻言撑起身子,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锁骨。
    他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无措,看着蔺知节熟练地将汗湿的孩子抱起,稳稳托在臂弯,换了身干燥柔软的衣服。。
    蔺见星睡得很沉,蜷在蔺知节怀中任他摆弄。
    “为什么会生病?”付时雨凑在他身边观察星星的脸,天真过头的妈妈不知道小孩子阈值只有那么一点点,高兴过头就爆表。
    蔺知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握着星星绵软的小手,用手背轻轻拂过付时雨的脸颊。
    “他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情就会生病。”
    更小的时候,三岁的星星忍受不了和蔺知节的分离,企图叫一声daddy好让门口的人不要走。
    蔺知节回头之后通常又要逗留很久,阿江早就习以为常他们两个人说不完的再见,暗想蔺见星还是像妈妈多一些,高中的付时雨也有些黏人,不等到蔺知节回家基本不会睡觉。
    哄完小孩坐在车上的蔺知节每每擦掉衬衣上的鼻涕眼泪,还要评价蔺见星:“他要哭到几岁?”
    “我一走他就要发脾气,谁在他身边都没有用,为了让我心疼,他会撒谎说周围的人虐待他,害得保姆钱都不要了,连夜收拾东西就逃。”
    不能教训,蔺见星一受委屈就会低烧。
    阿猛贴心,是只好狗,只会趴在他脚边静静陪着,蔺见星常搂着狗脖子指挥,要它把蔺知节拖回来,眼泪淌出来都是滚烫的。
    狗听不懂,可人听得懂。
    蔺知节折返几次,星星装模作样只会说:“爸爸抱。”
    抱了就放不开,蔺知节见他生病心里总是不太自在,索性到哪里都抱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过分溺爱,只觉得蔺见星小小一个,哪怕是演戏也好可怜。
    旁人不敢置喙,只在心里嘀咕:可怜?身边二十四小时有人环绕,排场惊人,可怜什么?
    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报纸杂志的头版头条贺他入学:
    ——“百亿bb出征!蔺氏太子爷首日入学大阵仗!”
    ——“豪门震撼弹!百亿宝贝喜提园长握手欢迎,不是入学疑似收购!”
    阅青看那些报纸杂志笑了整整一个月,统统买来裱在框里挂到老哥书房:一同挂着的还有付时雨幼时的奖状,那些奖状无声无息,却透露着付时雨存在过的痕迹。
    阅青每看一次便想他的乖弟弟,不知道付时雨远在天边,是否再切过一次两米高的生日蛋糕?
    蔺知节坐在床沿总结,顺便提前打个预防针:“被我惯坏了,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但这也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要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付时雨闻言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他的反思,因为听上去不是很像。
    被蔺知节爱过的人,似乎都会滋生出一种近乎盲目的底气与特权。
    久而久之,蔺见星年纪虽小,却已懂得用眼神和脾气让人妥协,他本能地排斥那些拥有完整母爱的孩子,那些都是他的天敌。
    付时雨还没见过那样霸道的蔺见星,蔺知节的描述中付时雨越是想象越觉得可爱,压根不相信星星做过什么坏事。
    床上的小猪无意识地哼了一下,付时雨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频繁看向蔺知节,蔺知节手掌抚在星星的脊背,“拍一拍就好了。”
    要怎么拍?频率是怎么样的?力道如何掌握?
    付时雨的挫败感来得猝不及防,蔺知节似乎看穿了他的无措,伸手捉住他的手腕带到脊背,引导他感受那种轻柔而规律的节奏。
    “这样。”他的声音低沉,贴在付时雨耳边。
    独属于蔺见星在这个夏夜的潮湿心事,担忧妈妈的爱到底有多少,可以抵达遥远的月亮吗?够爱的话是否有座天梯,可以弥补四万个小时的距离?
    可如果他见到此刻的付时雨。
    是的,蔺知节想星星此时应该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凝视孩子的母亲自有无法被打破的幸福。
    “叶靖文的老婆,人在哪儿?交给阿江处理,别留在自己手里。”蔺知节在这样温馨的时刻里扫兴,付时雨垂着的眼睛静谧,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许久才抬眼告诉他:“死了。”
    “死了?”
    付时雨缓缓撑在一边侧卧着,柔软的睡衣贴在身上,腰际收束出一道凹陷,柔韧、静默。
    脖颈修长又光洁,毫无防备;指节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脉络,正轻柔捂住星星的耳朵,虚虚拢着,长睫低垂,呼吸像涟漪环住他的宝宝。
    “把人从仰光带走的时候,闷死在船舱里了,倒也不是故意的,也许他命不好吧。”
    付时雨说话间一贯是这样无辜的神色,眨眼极慢,脸颊在昏暗的灯下泛着羊脂般的光泽。
    尽管生过宝宝,尝过爱恨,可付时雨还是很小,仍有一种未被岁月与苦难彻底磨灭的清澈。
    比起自己永远是小的。
    蔺知节长久看着他,忽地伸长手臂捏着他的下巴,还算温柔,就那么晃了晃,“东窗事发,你就打算这么跟叶靖武装可怜?”
    那不够的,总要掉些或真或假的眼泪,睫毛颤颤巍巍才够脆弱,真实。
    付时雨握住蔺知节的虎口,指尖交缠,他被拆穿了,索性给蔺知节讲了一个故事。
    “金崖最小的妹妹,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比星星还要大上好多岁。”
    丹敏年幼的时候在一场祈福中走失,那时候叶靖文新婚不久,他病怏怏的妻子给叶家带来了新的“生意”——仰光周围的孩子们像流沙一样消失了。
    报警无用,金崖心知肚明,暗中找了她许久,最后在一个不知名的港口、破旧的集装箱中丹敏被找回。
    她对集装箱中的其他孩子挥手再见,金崖捂着她的脑袋让她不准回头:他管不了其他人的孩子,只能带走妹妹。
    然而这世界并不怎么讲道理,并不是你闭上眼睛就可以放过你。
    “丹敏回家后的一个月,金崖出了趟远门,再回家的时候他的弟弟妹妹,阿爸妈妈,全死了。”
    丹敏的大眼睛只剩下空洞的血渍,金崖给心爱的妹妹梳了漂亮的辫子,尽管妹妹冰冷。
    他从那一天开始不再回家,因为家没有了。
    他只能踏上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机缘巧合之下他认识了蔺轲,蔺轲让他在这条名叫复仇的路上成全了自己。
    “但金崖还有一个仇人,不过你也知道的,金崖不杀生过孩子的omega。”
    蔺知节听付时雨说很可惜,因为叶靖文的老婆生过孩子了,“所以,只能我来。”
    付时雨冰凉的手掌捂不热,蔺知节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置于掌心。
    准确来说是郑云扣的扳机。
    他抽了一晚上的烟,听付时雨审判叶靖武那位弱不禁风的嫂子,眉眼止不住地跳动,心想要出大事。
    果不其然,付时雨其实没有认真聆听,轻描淡写就给枪膛装上了子弹。
    郑云攥住他的手腕低声咒骂:“疯了!这时候还要引火烧身到自己头上?”
    真是信了他的邪……郑云想自己真是头蠢驴!
    明明是付时雨央求他把人绑来,话说得好听,是利用,是筹码,是日后以备不时之需……
    ——叶家大乱,叶靖文的老婆一旦失踪,没有人发号施令,那就是叶靖武用人之际,郑云当然可以从乱中捞不少油水。
    “你不是要发财吗?富贵险中求,我怎么可能杀他?”付时雨这么分析一通,确实很有道理。
    先把叶靖文的老婆给绑了,等叶靖武把叶家彻底摆平,郑云得了渔翁之利,就可以拍拍屁股带着付时雨逃之夭夭。
    结果人绑来二十四个小时不到,不管付时雨判他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原来最后都他妈得死!
    鸡飞狗跳的一夜,仰光的地下室争论不断,地上那位嘴角有着瘆人的笑,说:“把我放回去,你们还有一条活路。”
    金崖没法儿报仇却又不想让付时雨沾上鲜血,最后地上的人又是一阵笑,像幽灵,唯有枪声来得猝不及防:——郑云开了枪。
    说:“吵死了。”
    回不了头了,把人放回去也是死,他简直被付时雨带进了火坑,烧得浑身暖洋洋,定睛一看只剩一把灰。
    蔺知节听完故事,在夏夜里伸开手臂,付时雨思考了几秒才轻手轻脚越过星星,投身在他怀中,一如以往。
    他笑,笑付时雨真是耶稣投胎,背上怎么全是十字架。
    他几乎可以想象付时雨嫉恶如仇的决心,也可以想象付时雨审判时邪恶的天真:“把柄捏太久,日子久了叶靖武总会起疑心。”
    付时雨望他,声音甜美,游走在咫尺之间,“我要他信我做什么?他要是有所求,也只能信我。”
    蔺知节搂着他的腰,指腹用力抹过他的嘴唇,力道介于爱抚与惩戒之间,爱中掺着怜。
    他想付时雨已经参透了一些人生的本质:信任是最无用的东西。
    谁教会的他这么残忍生动的一课?
    嗯,应该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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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在取什么章节名
    感觉不会超过85章
    差不多快离开四大道了,等小叔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