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赤子
    蔺轲离开前经过鱼池,池子里那些鲤鱼,金红粉蓝游曳在池底。
    蔺家老宅的院子里有个坑,阿江当年挖的始终没埋起来过,蔺轲听阿江说付时雨突发奇想,打算把天坑变成鱼池,最后怕阿猛这条傻狗把鱼全给祸害了才作罢。
    这是经年往事,付时雨的一夕念头是开玩笑,蔺知节没当他开玩笑,鱼养在了四大道。
    付时雨在这里才住了几天而已,每条鱼都有了名字,他蹲下身一一介绍,手指轻轻漾着涟漪,鱼尾滑腻。
    脖颈修长纤细,头发长了垂至耳廓。
    付时雨的身影依旧柔弱无害,好像和十六岁那年没什么不一样。
    蔺轲垂眼,脑海中还是当年阅青大咧咧给藏金小筑打了个电话,说往家里带了个人给蔺知节解闷儿。
    付时雨是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贴心温柔善解人意,时不时还会发些小脾气。
    蔺知节天天站二楼房间门口吃付时雨的闭门羹,阅青像是大仇得报:“这家就是缺个人收拾我哥!我妈显灵了?”
    那时候蔺轲不太相信,付时雨怯生生地到底怎么发脾气。
    如今蔺轲看了他半天,头疼,付时雨是个麻烦精,主意太大。
    一杯茶的功夫,蔺轲明白了付时雨在仰光的五年,大部分时间用来抽丝剥茧当初情人湾所有的线索,剩下的时间用来查证,确认。
    一旦确认他便拥有了复仇的目标,哪怕蔺知节没有飞机失事的新闻,付时雨也已经要回来了:
    他竟要为阅青讨回一些债?
    没必要的。
    蔺轲想付时雨又不是蔺家的什么人,那张dna报告是假的,付时雨来家里的头一个月,蔺知节早知道他不是蔺自成亲生的了。
    按道理从哪里来就该扔到哪里去,可蔺知节瞒着所有人就这么养着了。
    付时雨和阅青也只是短短几载的情分,替蔺家背负这些仇怨做什么?
    有限的人生被他挥霍在这样一桩事上,蔺轲问他:何必。
    付时雨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叔,如果当初出事的是你,我确实犯不上。但出事的是阅青哥哥,我没有办法。”
    说完后他像个小孩子,耷拉着脑袋不住张望水面,企图捉住一条赤金花鲤的尾巴。
    失败后付时雨抬头对蔺轲笑:“它叫黄金,小叔,听说这条鱼和我一样也病了一场,今天才好些。”
    蔺轲面无表情,忽地俯身,眼明手快地从池子里攥住了一条赤金鱼尾。
    动作极快,入水几乎只有几秒的时间,鱼就没了退路。
    蔺轲眯着眼睛要把鱼递给付时雨——哄孩子玩儿,看他跟小猫一样蹲在那儿总是捉不到。
    他大上付时雨许多岁,几乎可以生下他,曾几何时他劝过哥哥和棠影再生个孩子,最好是omega,蔺家没有omega总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小孩子嘛,要什么,给就是了。
    付时雨被陡然来临的黄金吓得后退了一步,他怕活鱼,在水里能逗着玩,到手里非得吓死。
    还是那么大一条!
    看着鱼身疯狂摆动的样子,付时雨连连摆手让他放回去,生怕砸来自己手里。
    难得没那么四平八稳,看上去可爱一些。
    蔺轲大笑着把鱼“扑通”一声扔回去,溅起来的水花惊了一池鱼,池水也脏了付时雨的脸。
    付时雨一边认真擦脸一边听小叔交代:“和叶靖武把事情摊开说清楚了,别说人是你弄死的就行,这种事情多瞒一天是祸害,怕什么?”
    身后的人很老实,叹口气,怪委屈的,“没想好怎么演,叶靖武要是盘问起来,至少得问一伙儿。金崖的中文,神一出鬼一出你又不是不知道,郑云也靠不住,临时爱变卦……我怕演砸了。”
    蔺轲听了又想笑,乐得不行。
    可怜见的付时雨,家里只有这么一个omega,做坏事都没底气。
    蔺轲索性给他支了一招。
    付时雨听了思索再三:“行吧,我试试,谢谢小叔。”
    孩子懂礼貌,蔺轲倒也有点长辈样子,“演砸了就让叶靖武来藏金小筑找我,你大伯当年最会这一招,一做坏事准保推在我头上。”
    付时雨掩上木质大门,坐上金崖的车后想到小叔的话,还是扑哧一声笑出口。
    橘色吉普在弯道中开得肆意纵横,金崖一边单手开车一边观察,他不知道付时雨的快乐是不是和蔺知节有关,不过显然百分之百的快乐里,都是因为付时雨回到了港城。
    “你应该听我的,两年前我们就应该回来,这样你两年前就开始高兴了。”
    付时雨打开窗,短短数日四大道附近竟然种满了花,他随意地回应:“嗯。”
    回答完之后他才有些回神,问金崖:“你说什么?”
    没什么,金崖想起来蔺轲在马拉喀什花了很多钱盖了一座教堂,漂亮得无以复加。
    “山顶,神能看见的地方,太阳落下,最后一抹光会落在新娘的头纱上,你要在那里结婚,蔺知节会对你发誓,他会爱你,尊重你,保护你。”
    “你会幸福,就像你十九岁的时候想象的那样。如果他违背誓言我就杀了他,所以你不用再担心。”
    金崖咬着烟想象,虔诚的付时雨最适合白色,蔺见星可以扮演花童,在花瓣中送上玛格丽的眼泪。
    太完美了。
    “金崖。”付时雨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隐含某种训斥。
    开车的人没应声,冷不丁把车直接停靠在路边手刹一放——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他太了解付时雨,知道付时雨什么样的语气是纵容,什么样的语气是不悦。
    所以此刻金崖有些不耐烦地解释:“一种形容而已,蔺知节死不了。”
    付时雨定定看着他,最后才轻声嘱咐:“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金崖为了让他放心,言不由衷地点头,顺嘴问他:“你和蔺轲聊了什么?”
    付时雨基本把原委都说明白了:“我告诉他本来想让用叶家的手除掉赵彦衡报仇,但小叔说得也有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杀一个人简单,不脏手很难。”
    金崖重新发动了车子,“所以现在你有了新的阴谋诡计,我们还要继续留在叶家一段时间,而你和蔺知节的婚礼要延迟了。”
    这世界上最喜欢办婚礼的人,一个是蔺见星,一个是金崖。
    付时雨不知道金崖的底气来自哪里,“你和星星是一伙的吗?”
    金崖在风中哼着家乡的歌,那是思念母亲的童谣。“小鬼头很爱你,这是他的优点。”
    “因为他很好,不对,是最好。”付时雨说起蔺见星总是尾音上扬,像是在骄傲。
    “很多人活着都在寻找母亲,或者像母亲一样的人,被母亲爱过才能在这个世界像个人一样地活着,他爱你是应该的。”
    付时雨思索金崖的话,再不称职的母亲都会有爱她的孩子,孩子总是会对妈妈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就像自己对付盈盈的怜悯总是多过不理解,斩不断的脐带无法供血,痛是相互的。
    “仰光来消息了吗金崖?”
    付盈盈要出狱了,付时雨本来要自己亲自去接,和妈妈好好聊一聊人生要怎样重启。但他被困在了蔺知节身边,没能及时见到她的新面貌。
    金崖有些心虚般地看了他一眼,“坏消息,去接她的人并没有等到她,她离开了。”
    付时雨没有太大的反应,瞳孔闪烁缓缓坐正:“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金崖目不斜视只顾着开车,这已经是几天前的坏消息了,当然对金崖来说付盈盈失踪了其实是好消息:任何会给付时雨带来灾难的人都很危险。
    金崖解释道:“三天前坏消息已经发生了,你和蔺知节在叙旧,打断你们没有意义,婚礼比较重要。”
    付时雨听了简直无语,三番四次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有些气笑的样子:“你现在中文越来越好了,我说不过你。”
    金崖大笑一声让他不要担心,“中国人的无穷智慧中有一句话,车开到哪里算哪里。”
    船到桥头自然直。
    付时雨在离开四大道后的几天内便体会到了这句话。
    什么叫船到桥头自然直?
    大概是叶靖武坐在面前的时候,付时雨颇为无奈地告诉他:“很抱歉,人……已经没了。”
    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滤掉了大半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的压迫。
    付时雨在冷气中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深色丝绒沙发在晦暗光线下衬他白得像易碎的瓷。
    他双手捧着一杯茶,不是给客人,像是给自己压惊的。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低垂着眼睫,他对着叶靖武说:“因为害怕,所以迟迟不敢告诉你。”
    因为害怕?
    叶靖武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目光锁在付时雨脸上。
    他刚听完一段关于转移、意外、混乱、最终发生不幸的简要陈述,只有眉梢抬了一下。
    “死了,你却不知道怎么死的。”他问,声音不高。
    付时雨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嗯。”
    反应太过软弱,惊慌失措。
    叶靖武身体微微前倾,付时雨抬起头,眼眶里面积聚起一层涟漪,欲落不落。
    声音带着微妙的颤抖,不是装的,是某种被质问的记忆被再次触发:“我们留着他的尸体,我们也在找凶手。”
    “害怕”这个原因被他反复咀嚼,赋予了某种饱满的情态。
    他恐惧生命的消逝,恐惧事态失控,恐惧质问。
    所有真实细微的恐惧被放大和搅拌,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一个被意外和后果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害怕什么也说不清楚的,漂亮废物。
    ——这是离开四大道之前,蔺轲教给他的。
    付时雨完美践行了蔺轲的教导:不给出任何有效信息,只无限放大某种真实无害的情绪。
    漂亮的omega,做什么都情有可原,都有人原谅。
    落一滴泪是最好,很可惜付时雨从不给别人眼泪。
    坐在侧方单人沙发上的郑云,原本已经调整好表情适时插话,这时候还有些闲情逸致,稍微欣赏了一下付时雨的某种示弱。
    我见犹怜。
    戏台搭到这儿,在叶靖武怀疑的目光扫视前,郑云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刻意压低,却足够让叶靖武听清:“别逼他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付时雨没有哭。
    恰到好处的浓郁,湿漉漉的眼睫是被暴雨打残的栀子花。
    叶靖武的耐心在沉默的审视中一点点耗损,此时付时雨抬起头忽地问他:“你还记得我父亲吗?”
    他顿了顿,仿佛提起这个名字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叶靖武没说话,等待下文。
    他记得郑云最初投靠叶家的时候提过刘琛。
    在郑云和付时雨的口中,刘琛是一位极好的父亲:堪称优秀,靠着微薄的薪水养大了郑云与付时雨。
    刘琛的离奇死亡,让郑云两兄弟伤心欲绝,背井离乡。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
    付时雨笑容脆弱,带着难堪和一丝遥远的痛楚:“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父亲当时发现了我和蔺知节这段关系,我才十九岁,他明白我是被强迫的……”
    “蔺家当时风雨飘摇,而蔺知节认为我背叛了他,差点波及到我和哥哥,我们为了活命只能离开港城。”
    付时雨检索了一些记忆的关键词,谎言不被拆穿的前提是不能撒谎,但却可以模糊前因后果。
    郑云头一次听到他喊哥哥,倒是很意外。
    不管付时雨到底在瞎扯什么,手臂轻轻搭在他肩膀,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样子。
    叶靖武的眼神深了深,关于蔺知节那段模糊情事,他刚落脚港城的时候,赵彦衡已经上门旁敲侧击告诉了他一番。
    此时此刻付时雨和盘托出,倒不显突兀。
    “赵彦衡曾经绕道来了仰光,”付时雨目光坦荡得令人心惊,“他找过我。”
    “哦?”叶靖武终于出声,带着冰冷的探究,“找你做什么?”
    “或许想看看有没有利用的可能,他和蔺家是敌也是友。”
    付时雨措辞谨慎,半真半假,“他知道我和蔺知节的过去,知道我们在仰光不算毫无根基,叶家的照拂也许在未来可以帮到他,但我们谈得不愉快。”
    “之后?”叶靖武追问。
    “然后他就离开了仰光。”付时雨说到这里,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困惑与后怕,“没过多久,叶太太就出事了。”
    郑云在一旁摊手,“蔺家和赵家不是什么好东西,金崖,说句话。”
    金崖在一旁抱着手臂,为了不穿帮,只能总结道:“嗯。”
    叶靖武手指交叉抵在下颌,怀疑不减,兴趣极浓。
    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却精彩,掺杂了爱恨情欲,掺杂了意外和背叛。
    叶靖武喜欢这样的故事,也喜欢伤痕累累的付时雨还要在这里演一场戏。
    当他白痴吗?
    叶靖武站起身,语气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你和你父亲,跟蔺家、赵家到底有多少旧账,我没兴趣深究。”
    “仇人是谁,这是你的问题。而我要的很简单,既然来了这一趟,总要带走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郑云点头说明白,“海平的项目,蔺知节会松口的。”
    叶靖武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中央,“我要的不是他松口,而是和蔺知节在一个公开场合下促成合作,万无一失,这样叶家那些人也不会再有什么非议。”
    付时雨仰头看他,脸上那层泫然欲泣的薄红还未完全褪去,他轻轻点头,声音平稳:“可以。”
    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
    “真的可以吗?你们的消息好像不太灵通。”叶靖武笑得有些奇异。
    付时雨微微一怔。
    一旁的郑云也皱起了眉,显然对这个说法感到意外。
    叶靖武没有解释,只是将目光投向身后的李赤。
    李赤眼神里憋着怒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对着付时雨和郑云问:“你们……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郑云反问,语气也带上了警惕。
    李赤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出来都丢人,但又不得不吐出来:“蔺知节把手里所有要紧的事务,全权移交给了蔺玄,蔺玄赴任了港城商会会长。”
    “为什么?”付时雨问,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李赤的脸色更难看了。
    似乎在艰难地消化极其不靠谱的传闻,憋了又憋。
    最后几乎是带着点自暴自弃,低吼道:“他说他太太回了港城!一家团聚!蔺先生要专心陪太太一日三餐,所以……暂时谁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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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前估计要大修一遍,头很痛
    大家等完结看吧,最近年底了比较忙
    该写的也写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