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障目◎
    “上一次, 朕要给仪昭仪晋位,太后也是这么说的。”
    太后神色冷了些,“皇帝, 事关前朝与后宫,有时候, 不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
    李珣将这几个字无声咂摸一遍, 倒是第一次从人口中听见这个词,来形容他。
    稍微顺着自己的心意,便就叫意气用事。
    “朕明白,不过,她还远远不到风头最盛的时候。”
    韩美人带着竹青提回来汤羹之时, 恰好看见銮驾消失在转角,她敛了敛眸子,往正殿走去。
    “姑姑, 汤好了,嘉瑜盛给您尝尝吧。”
    太后睨一眼她小家子气的做派, 忍不住:
    “给皇帝布菜, 也不提前学学规矩, ”
    韩嘉瑜盛汤的动作一顿, “都是侄女太过蠢笨,让姑姑烦心了。”
    太后有些恨铁不成钢,想起方才皇帝拂袖而去的情景,一时间觉得头更痛了些。
    另一边, 魏明觑着李珣的神色,她一张老脸五官都快要皱到了一起, “皇上, 咱们回华阳清晏吗?”
    銮驾往外走着, 李珣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眼眸微阖,没做声。
    魏明便打了个手势,銮驾便往御前去了。
    行至花园,远远的有女子说话的娇俏声传来,魏明使了个眼色,便有小太监上前去,却是灰头土脸又回来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
    在看清来人之后,魏明似乎知晓了方才小太监脸色为何难看了,定然是这位主子又为难他了。
    李珣叫停銮驾,掀眸睨了一眼,“起来吧。”
    钟美人很是故意的用手摸了摸已经稍稍隆起的腹部,也不知这大热的天她又在花园等了多久,脸上有些泛红的热意,“皇上,嫔妾看这里的花都开的好看,便来赏花。”
    见皇上没什么反应,钟美人顿了顿,又说:
    “太医说,嫔妾腹中皇嗣长的极好,只是每天还是要多出来走走。”
    听闻她说起皇嗣,李珣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意味不明,好半响,他说:
    “天热。”
    “魏明,请钟美人去华阳清晏,喝一碗绿豆汤。”
    去华阳清晏?哪怕只是喝一碗绿豆汤,也足够后宫众人刮目相看了,毕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圣心的流露。
    钟美人喜出望外,忙服了服身:“是,多谢皇上。”
    自从李珣说完这句话之后,钟美人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魏明有些意外,不过也躬身,“美人请。”
    花园向来是人多眼杂之地,不消一个时辰,钟美人去了御前的事便传遍了。
    消息传到泠雪小筑,沈璃书有些惊讶:“钟美人?”
    她原本以为,今日皇上去了太后那,得宠的会是韩美人呢。
    不过这些对于她来说,都不重要,她唤来桃溪,“再走一趟青鸾阁吧。”
    桃溪不解:“主子去那样的地方做什么?”她总觉得那里不吉利。
    “去叙叙旧。”
    沈璃书到青鸾阁之时,外面还有御前的人把守着,见沈璃书来,面面相觑几眼之后,还是没人敢拦着.
    小顺子跟在沈璃书身后,时刻注意着周边环境,临走时阿紫姐姐交代了,让他护着主子的安全。
    正殿内,管挽苏还是在上午众人走时的那个位置,她脸色苍白的仿佛一张白纸,就那样了无生气的瘫坐在地上。
    她的面前,托盘当中的白绫整整齐齐。
    小德子在一旁有些为难,见沈璃书来了,忙过来行礼,“昭仪娘娘来了。”
    “她还不肯?”
    小德子摇摇头,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她说什么都要再见皇上最后一面。”
    管挽苏虽然被赐了白绫,但到底是主子,她不肯,小德子总不能自己上手,若是被传出去,连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在这耗费了一些时间。
    至于要见皇上的事情,他就更不可能去御前通传了,皇上摆明了不会再想见她。
    听见沈璃书说话的声音,管挽苏的眼珠子缓慢的转动了下,声音嘶哑:“你来,看我的笑话?”
    沈璃书没回她,转而看了眼小德子:“本宫与管才人叙叙旧。”
    小德子与桃溪都去了门外,小顺子在门口处等着。
    沈璃书站着累人,挑了个椅子坐下:“当初我刚进后院,那时候只有你给我笑脸。我觉得,你和许侧妃一看便不一样。”
    “可后来,”沈璃书话锋一转,“才发现你的心思真的狠毒。”
    “狠毒?”管挽苏反问,“我狠毒?”
    “你若是不狠毒,如何要对我下毒?”这是沈璃书来,最想说的一件事,在她根本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便接触到了后宫的阴暗。
    管挽苏一顿,“你都知道了?”
    “管挽苏,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以为,皇上为何不顾事实,将你赐死?”
    为什么不顾事实?管挽苏缓慢思考着,她猛地抬头:
    “你知道我是有孕的?”
    沈璃书的表情已经将答案告诉了她,管挽苏面色狰狞,又带了些不可置信,她陡然之间拔高了声音:
    “是你?”
    “是你不知不觉,杀了我的孩子?”
    门外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有听见里面谈话的内容,只是,小德子心里到底是有些惊骇。
    原来看着人畜无害的仪昭仪,也会下这样的狠手么?
    沈璃书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个孩子,不该来,他如何来的,你最清楚。”
    一句试探的话,却让管挽苏哑口无言。
    管挽苏看着沈璃书,年轻女孩久居高位,身上也有了些上位者才有的贵气,现在看她的眼神,与先前李珣看她的眼神何其相似?
    那样一种视她如敝屣与蝼蚁一般的眼神。
    管挽苏被这种眼神狠狠刺痛,当年沈璃书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个位分低下的侍妾,现在倒也有今日。
    “你谋害皇嗣,皇上不会放过你的。”她像厉鬼一般狠狠盯着沈璃书。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管挽苏,你至死也学不会么?”
    “呵呵呵,呵呵,沈璃书,你不必如此笃定和自得。”
    沈璃书骤然低头,“那又如何?”
    “你怎知道,我的今日,不会是你的明日?”
    这后宫当中,尔虞我诈,人人都想得到皇上的宠爱,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谁又能知道呢?
    若是当年,她没有对沈璃书下手,那今日她的孩子是不是也许不会丢?
    这句话,管挽苏本以为能戳到沈璃书在意的点,谁成想,后者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若真有那日,老又重逢,你我也都不再孤单了。”
    沈璃书也不介意说点戳管挽苏心窝子的话,她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管挽苏面前,微微弯腰贴近她的耳边:
    “皇上,厌恶你,更厌恶你怀的孩子。”
    说罢,她看也没再看管挽苏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管挽苏今日,未必不会是她的明日,这样的道理,她也懂得的—自古帝王多薄情。
    路过小德子身边,她微微笑了笑:
    “德公公,御前事忙,在这里耽搁太久了,反而不妙。”
    小德子有些欲哭无泪,这管氏不配合,他也束手无策啊。
    还是桃溪给他指了条明路,“皇上赐白绫,不过是赐死罢了,只要死了,没有谁会去深究到底是如何死的,您说呢?”
    仪仗越走越远,直至再看不见,小德子望着远处沉思,片刻后他转身,叫了两个侍卫一起进去。
    须臾,里面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而后,很快便归于平静。
    青鸾阁外,树梢之上有鸟四散飞去。
    /
    管挽苏的死,还是给整个行宫都笼罩上了一层乌云。
    毕竟那是朝夕相处过的一条鲜活的生命,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难免唏嘘,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云烟小榭里,顾晗溪这几日心情都不算好。
    那日皇上对沈璃书旁若无人的偏心,已经让她有些不快,以往,有她在,皇上还会顾念她的颜面,可那日皇上的所为,让顾晗溪有了危机感。
    她从前放任着沈璃书这一胎,从未亲自动手做过什么,想着她是皇后,届时若是想把她这一胎报到中宫来养着,皇上定会同意的。
    可现在,她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沈璃书在皇上心里的份量越重,能把孩子放出去的可能性就越小些。
    偏偏太后与皇上似乎是闹了不快,这几日都叫着她过去请安,陪着太后礼佛抄经,还要处理一应庶务,顾晗溪有些分身乏术。
    在听到锦夏说,这两日钟美人有些得宠的时候,她情绪上放松了些,能是沈璃书,能是钟美人,也能是别人。
    她抬手唤来锦夏:“去把敬事房的存档取过来,本宫瞧瞧。”
    很快锦夏便从敬事房回来了,同行的还有敬事房总管太监常宁。
    常宁一脸谄笑:“皇后娘娘想查看存档,说一声奴才便给您送来,哪里还用再劳烦锦夏姑姑亲自去一趟。”
    顾晗溪从锦夏手中接过来存档册子,“本宫也是今日一时兴起罢了。”
    来了行宫之后,皇后娘娘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看过这些东西了,常宁内心掂量着,斟酌出声:
    “回皇后娘娘,自从前月皇上龙体痊愈之后,到今日,进后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啊。”
    “前几日太后娘娘也看了,对奴才的工作很是不满,可皇后娘娘您也知道,皇上这......奴才也是无能为力啊。”
    记录只有聊聊几笔,但顾晗溪已经知晓全貌,皇上进后宫的次数岂止是屈指可数,连这一页纸都没有记录完,除了泠雪小筑,其余只有淑妃和管美人处各有一次。
    也难怪太后着急,泠雪小筑有孕,是不宜侍寝的,按照这些次数,后宫何时才能有好消息传出来?
    她听出来常宁话语中的求救之意,合上册子,“本宫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
    华阳清晏。
    钟美人连着第三日中午被皇上接过来,原本她以为,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皇上要重新宠爱她了,可待下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弱生生问:“皇上,嫔妾这一张已经抄完了。”
    御案之后的人头都未抬,“继续。”
    钟美人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愿拿出来一张新的纸,继续抄写她未曾读过的诗词。
    期间眼神止不住的往上首的男人身上瞟,可偏偏男人埋首公务之中,连头都不抬。
    钟美人欲哭无泪,她是很想与皇上相处,可她自小最不愿意看的便是书,被拘在这里,简直如坐针毡,偏偏,她说不得。
    约莫过了一刻钟,魏明从门外走进来,恭敬道:“皇上,许大人已经到了。”
    呼,钟美人如释重负,按照前两日的情形,许大人一到,她便也能‘刑满释放’能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果然,下一瞬,便听李珣说:“送钟美人回去吧,另外,朕还记得,私库中有一只碧玉淬珠的簪子,赏给钟美人吧。”
    钟美人喜出望外:“嫔妾多谢皇上赏赐。”
    有了皇上这几日的额外待遇,钟美人觉得心情颇好,一方面心里又在暗暗想着,等再过几日,便去向皇上求情,允许她跟着回皇宫。
    她可没忘,她身上还有着一道惩罚呢。
    泠雪小筑,桃溪和阿紫正在商量着后日沈璃书生辰的事情。
    沈璃书在一旁看一本话本子,就听着两人在那讨论。
    “长寿面是一定要做的,奴婢一早就去膳房吩咐。”
    “那,奴婢便做一个新的荷包给主子。”
    “主子您说行吗?”桃溪问,“今年是没有办法像去年一样出去逛逛了。”话语间不乏遗憾之意,去年主子还给她买了生辰礼物,那根簪子她还准备留着做传家宝呢。
    沈璃书对此无可无不可,只嘱咐道:“不用太过声张,你们两人知晓便可。”
    这就算声张?桃溪不满,“您好歹是一宫主位,今年连......”声音小了些,“淑妃娘娘都有生辰宴,您还有皇嗣,怎么不能有了?”
    偏偏后日便要到日子了,不管是皇上皇后,还是内侍殿,都没有什么反应,便只能说明,主子今年是没有生辰宴了。
    桃溪为自己的主子委屈的不行,而且这几日,钟美人在御前得脸的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有了新欢便忘了自家主子。
    沈璃书细眉微拧,视线从话本子上移开,“这话在屋子里说说也就罢了,传出去未免又要落人口舌,一个生辰而已,你们俩在便就行了,计较这些做什么?”
    阿紫替桃溪解释:“桃溪也是为主子感到委屈。”
    沈璃书说:“本宫都不委屈,行宫本就多事,况且太后近几日身子也不好,这时候多一事反而不如少一事。”
    那话本子正看到精彩处,前夫院子里的妾竟然有孕了,而前夫还在寻求女主的原谅呢,这剧情,看的沈璃书气不打一处来。
    这男主渣的很,后院一团烂泥还要将人追回来。
    沈璃书不想在生辰宴这样的小事上耗费心力,有这样伤春悲秋的空闲时间,不如多看两页话本子。
    不过桃溪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今年唯一的不好,便是不能出去自由逛街了。
    这让沈璃书有一瞬间伤神,毕竟不止今年,可能往后的每一年,她都没法再出去了。
    桃溪和阿紫对视一眼,两人都轻手轻脚出去了。
    沈璃书不知道何时又眼里全是话本子,连看了好几十页,听见后面的脚步声,随意吩咐:
    “桃溪,把烛火再加一支,有些暗了。”
    “暗了便就不看了,时间也不早了。”
    “皇上?”
    话本子被人从手中抽走,她有些不满地刺挠了一句:
    “皇上还能想起臣妾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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