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感动(双更合一)◎
    沈璃书发现李珣好像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譬如那几日来月信, 身子不太舒坦,李珣竟主动将两个孩子带去了承乾宫,白日里在那里消磨时间, 等着晚上在睡觉前送回去。
    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毕竟承乾宫乃是天子起居宫殿。
    李珣偏偏有了些乐在其中的感觉, 临漳性子沉稳, 偶尔将他抱在腿上,他也只默默看李珣在做什么,李珣兴起给他说前朝一些烦心事,临漳也能安安静静的听。
    虽然不会发表任何有用的意见,但这份倾听和陪伴让李珣内心柔软。
    只有他们几人在宫里, 没有晨昏定省,也没有要去哪里的烦恼,日子过得简单平常。
    七月十六的时候, 月亮正圆,凉亭当中放了躺椅与茶几, 沈璃书得闲便在此处纳凉, 今日李珣在一旁。
    孩子们都已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周围树影婆娑, 偶有声声蝉鸣。
    李珣左手执扇给沈璃书扇风, 以免有蚊虫近身,右手执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沈璃书看在眼里,不由得感叹, 有一副好皮囊多重要,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做便有不同的观感, 一个简单的沏茶吊水动作, 李珣做起来都如此赏心悦目。
    若忽略他的帝王身份, 此情此景谁不想感叹一声伉俪情深、才子佳人?
    可只有沈璃书知道,这副模样下,他是怎样的帝王多疑、冷心冷情。
    李珣将茶杯送到她的面前,“想什么呢?”
    一句话叫沈璃书回神,“臣妾没想什么。”
    她悻悻端起茶杯,却在刚碰上的那一秒,又将杯子放下了。
    “烫!”
    “好痛。”
    两人异口同声,一句话的功夫,沈璃书的手便被他拉了过去,还好天热,旁边备着的都有凉水,李珣将水淋在她肉眼可见变红的手指之上,“如何?”
    凉意透过指间向内传开,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手指,“好多了。”
    于是他便停了手,拿了帕子将水擦干,垂首凑近了些去看她手指的情况,还好,只是有些微红,这时候他才轻呵道:“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璃书可不敢说在想什么,撇了撇嘴,顾左右而言他,“臣妾只是看到,皇上眼角多了一丝皱纹,有些心疼罢了。”
    闻言,李珣愣了愣,一句话不知真假,但他心思微动,便听沈璃书接着说:
    “臣妾第一次见到皇上,那时候您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才几年呀。”
    话语之间是溢出来的感叹和......心疼,心疼是李珣自己感受出来的,不然她为何要提?
    他轻抬了抬下巴,有些八风不动的意味,掩饰掉内心的波动,“朕也时常感叹时光易逝。”
    沈璃书嗯了一声,“皇上为百姓殚精竭虑、宵衣旰食,百姓都看在眼里。”
    李珣对此不抱有任何期望,他做他该做的事情,有生之年理国富强、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便足矣。
    至于子民是否爱戴、青史会不会留名,这都是身后事。
    他管不了,亦不强求,无愧于心便可。
    他笑了笑说:“今日沅沅能将朕的皱纹看在眼里,更令朕愉悦。”
    他言出于诚,但沈璃书丝毫没有入心,不好意思勾了勾唇,“臣妾也是皇上的子民。”
    李珣视线回到她的手指之上,葱白纤长,此时上面的只有微微的红,“还疼吗?”
    沈璃书摇摇头,冲过凉水之后已经好多了。
    “今年生辰想要怎么过?”李珣忽而说起另一个话题。
    话说她还没从来没有摆过生辰宴,但是今年后妃都去了行宫避暑,若是摆宴席难免小了些排面。
    沈璃书这才惊觉,原来又到一年七月,李珣手里握着她的手,无意识把玩着,看她的眼神认真,她倒是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除却幼时父母过的生日,从十二岁往后,基本每一年都有李珣的参与,但她自己实则对如何过生辰并没有什么想法,如何都可。
    她如何想的,便如何说了。
    李珣皱眉,有些不满:“满宫里也找不出来第二个同你一样,无欲无求之人。”
    后宫哪个妃嫔不想要借着一些机会来伸手向他要一些东西?偏偏沈璃书,他都上赶着来问了,她说什么都不知道。
    无欲无求吗?
    沈璃书差点没忍住因为这四个字笑出来了声,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李珣口中说出来的,毕竟她一直知道,李珣对于人性的掌控。
    那年为何要带她去看太子在城外宅子里的所作所为?不也是断定,她会害怕处于同种境界?
    所以今日,看不出来,她不是无欲无求,而是所图甚大吗?
    “臣妾才不是,臣妾此生,什么都有了,压根儿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在外人面前应当是如此的,她身居高位,膝下有皇嗣,亦有皇上盛宠,可谓是人生赢家了。
    “你啊你,如此容易满足。”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是因为有皇上您在,什么都给了臣妾,当然满足。”
    惯会说些好听的哄他,李珣想。
    罢了,她越是如此,他便越想将更多的好东西给她。
    从前是赏赐一些东西,自从去年在行宫两人出去游玩了一圈,她如此高兴,李珣便更加愿意在这些事情上花些心思。
    沈璃书不知李珣心里所想,笑问道:“回去吧?”
    他微微颔首,牵了她的手,扶她起来,两人一起踩着夜色回去。
    /
    行宫内,除却少数如刘氏和周妃一般能真正在行宫内安静度日的,其余妃子待着多少有些如坐针毡。
    来行宫快一个月,皇上真就一次也未曾来过,前朝政务繁忙到了如此程度吗?
    她们也不知道。
    但是后妃多依赖皇上恩宠,等八月初回宫,那时候皇上还能否记住她们都需要打一个问号。
    但也只能干着急,没有太后与皇后可以回宫的旨意,她们谁也不能私自回去。
    许鸢心里便是着急的,沈璃书一个人在宫里,皇上还不得日日夜夜去她宫里?
    连带着,便会更加喜爱大皇子。
    她看着身旁摇篮当中的二皇子,有深深地无力感。
    她原本以为,有了二皇子,就能凭借他来挽救自己日益失宠的局势,可如今,都只是一摊泡影罢了。
    是因为临漳是皇长子,皇上才特别看中吗?还是因为,他们是沈璃书的孩子,所以皇上爱屋及乌?
    这些日子,许鸢常常在思考这个答案,二皇子一直以来的不得宠,让她有些疑惑。
    慕枳进来,见许鸢看着二皇子出神,她一愣,随即快步走到许鸢旁边:
    “奴婢把二皇子抱出去。”
    因为二皇子身子不好,往日里半夜总是要醒来数次,许鸢便从来没有让二皇子在她屋内留宿过。
    “慕枳,你说,要是本宫亲生的孩子,皇上会喜欢吗?”
    她此话问的毫无征兆,眼神也有些空洞,近一年来,她几乎都没有侍过寝,有自己的孩子,好像只能是空想。
    慕枳清楚内情,“可是皇上他......”
    皇上先前来长春宫的那几次,从来都没叫过水,也就意味着,主子几乎没有能怀孕的机会。
    但许鸢这种情况在后宫已经算是好的了,毕竟皇上还愿意来长春宫,除了皇后,别的宫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皇上一面。
    许鸢有些疑惑:“皇后也久久不见有什么动静,你说,是不是皇后和我一样的情况?”
    按道理来讲,皇上初一十五都去了乾坤宫的,中宫不至于无所出。
    “有可能......”慕枳回答,实则乾坤宫内的事情,外人也无法知道。
    “哼,”这样一想,许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上已经不宠幸后宫女子了!!!
    定然是沈璃书勾得皇上如此!
    许鸢愤愤的想,但很快,又悲从中来,“怎么就到了如今这种境地了呢?”
    慕枳看着许鸢,鼓足勇气劝道:
    “娘娘,既然皇上看中坤和宫,咱们不如,不如好好养育二皇子。”
    见许鸢没有立即出声反驳,慕枳继续道:“如今宫中只有两位皇子,皇上愿意将二皇子交给您扶养,便是看中您,不然为何不交给皇后娘娘?”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奈何每次刚开了个头,许鸢便神色不虞,一点都不爱听的样子。
    “娘娘,时日还长,有二皇子在,往后我们不会更差的。”
    皇子始终是皇子,哪怕再不得皇上宠爱,往后只要不犯大错,该有的荣华富贵不会少。
    还有一点,慕枳没有明说,二皇子身体不好,相比于大皇子的康健,天然的就少了几分竞争力。
    没有那个帝王,会放心把江上交给一个病秧子。这话虽然直接,但也是事实。
    言尽于此,慕枳跪在了地上,“主子,奴婢打小就跟着您,实在不愿意您再这样下去了。”
    从前多么肆意鲜活的许家大小姐,在深宫里,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慕枳言辞恳切,许鸢内心如同海浪一般翻滚不停,许久,她叹了一口气,“你先起来吧,我再想想。”
    慕枳抹了一把眼泪,哎了一声,“那奴婢先带二皇子下去。”
    还没待慕枳有所动作,许鸢出声道:
    “今晚便将他留在这儿吧。赶明儿在这里加个隔间。”
    这是......慕枳喜极而泣,主子这是愿意接纳二皇子了?
    “哎,奴婢今晚和乳母都在外面守着。”
    许鸢嗯了一声,左右母子一场,她好好待他,往后的事情,也没人说的准,况且二皇子也愈加的也可爱了起来,深宫寂寥,也是一种安慰与陪伴。
    不同于许鸢这边气氛的深沉,听荷居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云画之前挨了柳声的巴掌,过了这么久,脸上依旧留下了指头印子,她尽职尽责坐在门口的地上,忍受着蚊虫的叮咬,耳朵里,是屋内传来的声音。
    女子的娇俏、男人的闷哼在风里慢慢交融,最后变成了统一的线条。
    好半晌,里面的动静终于停下来,响起女子略有些哑的声音:
    “云画,进来吧。”
    她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臀部并不存在的灰尘,开门进去的一瞬,与一个男人迎面撞上,她低着头,什么都不敢看,小声说:
    “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送您出去。”
    男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便大步走了出去。
    屋内,气温比外面要高了许多,夹杂着黏腻的腥味,云画转身关了门,低着头进去,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主子。”
    管窈樱红唇微张,贪婪的呼吸着方才被掠夺的呼吸,她胸前一张薄被堪堪遮住要处的风光,眼神虚虚看向云画:
    “我要喝水。”
    云画将水端到她的面前,她浅嘬了两口,随即从云画手里接过来一颗药丸,就着水服下。
    云画将被子放下,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又将香炉中的香换了一种,这才回头去看管窈樱的表情,见她平复的差不多,才道:
    “水已经备好了。”
    端看云画这熟悉的流程,也能知道,这不是第一次干了。
    管窈樱懒懒起身,脸上带着餍足,轻声问:“快要回宫了,都交代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等回宫的时候,他会装扮成小太监,跟咱们回宫。”
    管窈樱颔首,“做的不错。洗漱吧,我累了,明日还要早起请安。”
    踏入净房的前一秒,她想起来:“药还是要多备些,等回宫再看情况。”
    她就不信,皇上会防她那么紧,总会有机会的。
    云画跟在身后,没敢说话,管窈樱要做的事情,天王老子来也拦不住她。
    纵使云画知道,若是被发现,这便是掉脑袋抄九族的大罪。
    可主子铁了心。
    夜色也带着白日里的余温,婆娑树影中,有人窥见男子身影从听荷居中出来。
    而后只是轻步离开。
    /
    梧桐台。
    行宫发生了何事,沈璃书一概不知,她在橱子中挑选着一会儿要穿的衣裳,要出宫,必然是要穿的简单些。
    此时时间还早,窗外天色还未明,桃溪在一旁伺候着,听沈璃书碎碎念:
    “奴婢知道了,您放心好了,您只管出去好好玩儿,宫里肯定都会照顾好的,还有小主子们,有柳声在,也没问题。”
    桃溪越说越忍不住笑,沈璃书看她的表情便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眯了眯眼:“你嘲笑本宫啰嗦?”
    “奴婢可不敢。”哪怕真是这个意思,桃溪打死也是不能承认的,“您出宫应当也用不了几天吧。”
    那倒是,李珣不能离宫太久,她们定然是很快便回回来的。
    说笑间,外面来人通报,说魏明总管已经在外等着了,是皇上的銮驾亲自来接的。
    沈璃书嗯了一声,“稍候片刻。”
    在宫门见到了李珣,他一身月白色常服,头以金冠束发,在宽阔马车中,拨开了锦帘,伸手将她拉上来。
    沈璃书借他的力气上来,看清他今日装扮,有一瞬间愣神,他笑道:“怎么?”
    沈璃书坐定,李珣吩咐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她方才回答刚才的话:“您明知故问!”
    哈哈哈,李珣忍不住爽朗一笑,“看来你也还记得。”
    人总是会对一些场景记忆的格外深刻,譬如第一次或者其他有重大意义的时刻。
    “这是我十四岁生辰那年,送给皇上的。”
    其实也不能算是送,只不过她去书房问问题之时,恰好碰见王府的绣娘过来量尺寸做新衣,她随口说在外面铺子里得了几匹新布料,拿来一起看看。
    绣娘一看,便说这料子女子穿也好,但太过清冷,不适合沈璃书这么大年纪的小姑娘,倒是适合王爷这样谪仙般的男子。
    于是沈璃书也未曾想那么多,“那便做给王爷吧。”
    她在王府中向来是特殊的存在,绣娘见李珣没有出声反驳,便笑眯眯道:“那老奴先紧着这件的工期。”
    回忆都还清晰,这件衣服做出果然很衬李珣,将少年王爷的尊贵与清冷都显露的淋漓尽致。
    今日李珣穿上,恍惚间也有了少年间的影子。
    “您怎么忽然想穿这件?”
    “想穿便就穿了。”
    他回答的随意,丝毫不想泄露自己的情绪,那晚她的一句有了皱纹,到底还是被他听了进去。
    她今日不过十七八的年华,正是青春貌美的年纪,而他年长她六岁,时光最是不饶人。
    沈璃书揶揄道:“早知道臣妾也换一身。”
    马车内的烛火昏暗,李珣偏头去看她,女子换下了繁复华丽的工装,穿了一身简单的绛紫色襦裙,发髻上两根簪子固定,称得上一声朴素,但偏偏有种清丽出尘、天然去雕饰的美。
    “怎么?”
    “臣妾穿的也太简单了些。”
    他不怎么赞同,评价道:“甚好。”
    马车缓缓向前,话题告一段落,车上备好了早点,都是沈璃书爱用的,两人一起吃了些,她掀开窗帘,天色慢慢明了的,但还混杂着朦胧,“咱们这是去哪儿?”
    李珣没有回答,半个时辰后,她知道了答案。
    站在相国寺的门口,沈璃书有些无言。
    面前是晨钟暮鼓,庄严的相国寺,身后是一片粉润的天空,层层连绵的山峰之间,是缓缓上升的朝阳。
    温柔的曙光铺撒在大地和两人的身上,沈璃书有些意外:“皇上您......”
    她是后妃,等闲不能因私事来此地,她虽想念父亲母亲,却也从来不敢提起。
    “进去吧。”
    住持和方丈在就在此等候着贵人,一应流程都已准备好,李珣亲身陪着沈璃书祭祀了她的父母。
    沈璃书的眼眶红了又红,清泪还是忍不住无声落下,在心里说了许多细细碎碎的小事,最后她说:女儿下次来带你们回家。
    上次李珣便应允过,等年底沈江砚回来,便将父母接回家。
    李珣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等她哭过之后,情绪平静了些,才有些无可奈何道:
    “妆都花了。”
    意料之中收获她幽怨的眼神,“很快便能再来看他们。”
    沈璃书抹抹眼泪,依依不舍与他们告别。
    今日生辰,好像从一开始,便得偿所愿。
    行至护国寺正殿之内,李珣停下了脚步,沈璃书疑惑,便见魏明不知道何时掏出来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璃书懵懵的跪下,又有些懵懵的接了圣旨,手里明黄的圣旨有着不可忽略的重量。
    魏明笑道“仪妃娘娘,您该谢恩了。”
    她反应慢了半拍:“臣妾多谢皇上。”
    方才魏明说,追封她的母亲为,正二品诰命夫人。
    她母亲一辈子都是个普通的商户之女。
    她又哭了第二次,“多谢皇上。”
    李珣叹气,今日明明是该高兴的日子,偏偏惹她哭了两次,他当着众人的面将人扶起来:“等你封四妃,朕便将岳母追封为国夫人。”
    国夫人,乃是正一品,外妇的最高品级,当今也之后皇后娘娘的祖母有此殊荣。
    “多谢皇上。”
    沈璃书是开心的,甚至于比她自己晋位之时要更加高兴,她亦是没有想到,李珣今日会给她这样的恩典。
    又是要哭的迹象,李珣拿手擦拭掉她脸上残留的眼泪,“仪妃娘娘,这还有许多人瞧着呢。”
    李珣口中的许多人,这会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敢把视线投向两位主子。
    “嗯。”她勉强忍住了,声音还是明显的哭腔。
    李珣:“走吧,咱们下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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