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人之间的谈话其实只持续了十来分钟。
    但等待总是难熬。
    陈尔就在办公室门外,和郁驰洲一起趴着栏杆看校园。
    上课期间,楼底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落叶孤零零地飘。
    背后是一扇对着办公室的巨大玻璃窗。
    陈尔回头,想从玻璃窗里看看里面情况。头才扭一半,被一只手挡着扭了回来。
    “大人讲话,小孩子少看。”
    陈尔看看同样趴栏杆上的哥哥。他占了身高优势,一样的姿势放在他身上——背后松散地垮,长腿也一前一后交叠——比起她来就有种从骨子里散发的松弛感。
    她仍旧在钻那个牛角尖:“郁叔叔怎么会来呢?”
    “谁知道呢。”
    明明只是来的路上顺道打了通电话给他,说借个律师用用。
    没想到听到借来附中,他自己亲自来了。
    郁驰洲微微偏头,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理松了,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那副表情简直写满了无所谓。
    他说:“我也来了,倒没见你问我。”
    “我打电话给你的。”陈尔说。
    似乎是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郁驰洲挑眉:“所以,为什么第一个打给我?”
    为什么?
    因为……不想被叫家长。
    找你最好。
    可是话到嘴边,她像突然开了窍一样找到更甜美的说法。
    “因为你最好。”
    “……”
    郁驰洲扭过头去,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前方,好像在看那片被风刮得满天乱飞的树叶。
    树叶打了个旋儿,飘忽,飞跃。
    他默着看了好久:“……啧。”
    仔细想来,自己在她心里的确是与旁人有区别的。比如一开始,他也抱着和那位男同学差不多的心态。
    他也做过一些惹人讨厌的事情。
    那会儿怎么没拿书砸他?
    是啊,她没拿书砸他。
    郁驰洲稍稍站直一些,望一眼背后玻璃窗。
    里面大概快谈完了,郁长礼已经起身,正在和她的班主任握手。两手交握的短暂瞬间,还塞了什么东西过去。
    他收回视线,又顺便把那颗还想偷看的脑袋转回去:“又看什么?”
    陈尔小声抗议:“你也在看啊,哥哥。”
    他心情还不错,于是淡淡一眼:“有功夫在这偷看,不如想想谁那么闲,把我们家的事情拿出去宣传。”
    这么一说,果然转移走她所有注意力。
    两条细长的眉毛锁起。
    郁驰洲状似闲谈地提起:“你和谁说过吗?”
    家里的情况陈尔不大对外说。
    从来扈城到现在,她交的朋友屈指可数,一通排除下来对她情况最了解的只剩董佳然。
    她默默抿唇。
    混乱思绪中忽得又想起校运会那天,郁驰洲有意无意提起过董佳然。
    难不成那天他就已经看出什么了吗?
    可怎么会。
    人对初来乍到时结交的友谊天然有层滤镜,陈尔两只手拧巴地绞在一起。好不容易她觉得扈城很好,连带着喜欢来扈城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如果是董佳然……
    陈尔心口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你上次问的那个朋友。”她沉缓又无力地说,“我只和她讲过。”
    郁驰洲并不意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尔缓缓摇头,“如果是哥哥你呢?你会怎么办?”
    郁叔叔说过的。
    他比她稍年长,多向他请教总不会有错。
    这不是兄妹间的示弱,相反,像是某种倚仗。
    郁驰洲勾了下唇:“是我的话,会直接去问她。”
    ……
    回到教室。
    数道目光随着陈尔进门而落在她身上。
    她默不作声走向自己座位。期间,她收获了张权的白眼和前桌鹌鹑的大拇指。
    鹌鹑同学偷偷传来纸条
    ——good job!想揍他很久了!
    这会儿不比早读,班级里人员到齐,看到两人被叫去办公室,同学之间早就把前因后果传遍了。
    没多久,右侧也来了一张小纸条。
    是董佳然的。
    ——你没事吧?
    董佳然这张后面还跟着颗手绘小爱心。
    要是放平时,陈尔肯定会给董佳然回信。可是现下心情复杂,她将两张纸条揉作一团塞进桌兜,脸则埋进书本。
    哥哥给她的建议很好,她的确会找董佳然好好谈一谈。
    可是仍未找到开口的方式。
    鹌鹑很好,乌龟也很好,偶尔逃避几秒现实也是不错的选择。
    陈尔这么想着等到自习课下课。
    一下课教室瞬间开锅。
    实验班几百年出不了一档子打人事件,下了课吃瓜群众不自觉围了过来。张权在班里任职务,又会来事,平时不少跟他玩的。班委那一圈的同学都向着他。
    “我说怎么平时一聊初中她就不说话呢,原来是不好意思开口。”
    “唉算了,再说下去晚点你也得去办公室。人家背景可厉害了,连老孙都只能向着她那边说话。”
    “真的假的?”
    张权压低声:“真的。咱们附中多难进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连考试都不用。”
    “那这次打了你就不了了之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张权委屈道。
    同样的话两次三次已经激不起陈尔的怒气。
    她趴在课桌上,前面鹌鹑已经回过头来:“张权他妈你见识过了吧?”
    陈尔默默动了下脑袋。
    鹌鹑又说:“我和他一个初中的,他妈在我们学校家长群可是出了名的应激。就那种,你知道吗……”
    他说着声音放低:“学校里路过一条狗,张权跟狗对视两秒,他妈都能一个电话打给老师喊着我家儿子被狗碰了该不会得狂犬会不会有细菌学校怎么这么不注意安全诸如此类。真的,狗都觉得冤枉。你早上砸那一下他都应该说谢谢,不用在意。”
    谁是好心陈尔当然听得出来。
    她点点头:“谢谢你,鹌——”
    紧急收口,她重新说:“赵停岸同学。”
    赵同学嗯了声:“小case,别放心上。”
    数秒后。
    “不过你家里的情况他是怎么知道的?”
    万般源头,总要有解决的时候。
    陈尔丧气地趴了一会儿,咬咬牙摸出刚才的小纸条,在董佳然传来的纸上快速写下几笔。
    三分球精准落下。
    董佳然拾起纸团,上面写着两个字: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