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距离过年还有一周,梁静便收拾好回去的行李。
    她们来时两个24寸大行李箱,回去看望外公外婆,买了许多扈城特产,差不多也是装满同样大的箱子。
    那两个箱子堆在门厅,让人无端生烦。
    郁驰洲又一次路过,问郁长礼:“几点的票?”
    “晚上九点。妹妹没和你说?”
    “说过。”他烦躁道,“忘了。”
    “还有几天过年,我就不出差了。今年有的是时间,你想去哪?”郁长礼突然想到,“之前不是说想去马达加斯加吗,要不这就让秘书定行程?”
    马达加斯加?
    是吗?
    他说过?
    那头郁长礼还在畅想行程:“这次时间充裕,我们可以飞塔那那利佛,再转穆龙达瓦。猴面包树我倒是没见过实物,我记得kimony保护区也在附近……”
    动物保护区探险,无人的海边追日落,所有的这些在目光触及那两个整装待发的行李箱后变得索然无味。
    郁驰洲闭上眼,仰靠在沙发上:“不去。哪都不去。”
    “哪都不去?”
    “对,待在扈城。”
    郁驰洲说着手指插进黑发,用力捋了几下:“我还有一些画没画完,所以不打算出门。”
    那真是可惜了……
    难得他不出差。
    郁长礼这么想着叹了口气:“那下次。”
    因为临时决定待在扈城过年,郁长礼又约出去好几个局。吃过晚饭开车去送梁静母女,还被梁静叮嘱:“你过年不出去,记得多陪驰洲。”
    “那小子也不一定想我陪吧。”郁长礼说,“下午开始又把自己关在画室了,连晚饭都不吃。”
    是吗?
    耳朵里听进两人所有闲谈的陈尔却突然想起临出门时回头的一眼,她仿佛看到露台上有人。
    天冷了,梧桐早就不再密密匝匝,人站在露台理应不会看错。
    第二次再回头,那里的人影就消失了。
    她想着还没和哥哥说再见,又怕敲开画室的门打扰到他,于是只能在车里,这点没人注意的时刻打开手机。
    手指停留在对话框上许久。
    她才敲:【哥哥,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理所应当的,对方没回。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她又发:【作业我都带齐了,特别是英语。你写的那些我会好好看的,下次争取考得更高!】
    对方还是没回。
    想着他应该是在忙,陈尔锁上手机。
    几分钟后。
    耳朵:【妈妈订了年初五的票回,你过年去哪玩吗?】
    她的问题没收到答复,却在车厢里偶然听郁叔叔说起:“连之前说好的马达加斯加都不去,他说只想待在扈城。”
    梁静不无担心道:“你们俩年夜饭怎么办?”
    陈尔竖起耳朵。
    “在扈城还怕吃不到一顿饭。”郁长礼笑,“你别担心了。”
    再多关于郁驰洲的话题就没有了。
    到了车站,郁叔叔叫人把她们的行李箱一直送到火车行李架上,这才离开。
    和刚到扈城时大包小包的狼狈相比,陈尔忽得体会到了“衣锦还乡”的真实写照。或许不那么贴切,可她当下只找到这一个词汇来形容。
    如果不是梁静坚持认为从火车站下来换乘更方便,郁叔叔此刻大概是在送他们去机场的路上。
    同样的9个小时车程,这次却不难熬。
    路途上有零食,蛋糕,饮料和水果。
    赶路让人觉得时间漫长,归乡却不会。如果一定要说哪件事让陈尔破例数秒,或许就是哥哥一直没回的聊天框。
    下了火车,她们坐大巴上岛。
    熟悉的海风吹到脸上,让人一下想起了手打牛肉丸,鱼丸,粿条,蚝烙,生腌,肠粉,卤鹅,鸭母捻,海鲜砂锅粥……
    陈尔忍不住咽下口水。
    旁边梁静在给郁长礼打电话,说还有十分钟就安全抵达。
    陈尔想着那些好吃的,也掏出手机。
    她觉得她也应该跟哥哥说一声。
    打开聊天框,里面居然有一条新消息。
    应该是回她那条“年初五回”的,他发来一个字:【好】
    看时间,是半小时前。
    她立马回过去:【哥哥,我们到了。】
    这次他不在忙,没几秒回复:【知道】
    隔着手机屏幕,互相看不到表情。陈尔从简单的两个字上无端幻想出他冷淡的脸。
    他不是个喜欢放大情绪的人,因此总显得冷淡。
    但其实,他高兴时眼尾会轻轻上扬,不同于普通人一笑眼睛便弯起来导致眼睛下垂,他上扬的弧度不多,恰好露出那么一点天之骄子的自傲和骄矜。
    不高兴时也很明显,那就是漠着一张脸寒气森然。
    可这些都是面对面时仔细观察才会知晓的。
    光“知道”两个字,陈尔猜不到他现在的情绪,所以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将聊天停在这里。
    留给她琢磨对方情绪的时间也不多。
    才几分钟,她们便抵达目的。
    外公外婆不喜欢带“外”字的称谓,所以一下车,陈尔便乖乖喊:“阿公阿嬷好。”
    这样并没能取悦到两位老人,他们似乎还在纠结半年前梁静离婚带着她出岛这件事,一见到她们第一时间就是对着梁静一通数落。
    陈尔不敢插嘴,因为她不知道关于这件事,梁静是怎么跟外公外婆讲的。
    她只能尽量让自己变成隐形人,不给梁静本就四面楚歌的处境增加烦恼。
    进了门,她先去小房间写作业。
    隔音很差的房子里,她听到梁静被一遍遍质问到底哪里过不下去了,孩子那么大还要离婚。
    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听得陈尔耳朵都生茧。
    好不容易外面来了其他拜早年的人,梁静抽身出去,话题才算勉强结束。
    客人来了又走,梁静半天没回。
    陈尔想,一定是去给隔壁的阿公阿嬷送年礼了。没了妈妈庇护,她独自坐在桌前,免不了又被外婆“审讯”。
    “我问你,你妈新找的后爸怎么样?”
    陈尔万分笃定:“郁叔叔人很好。”
    可外婆却用一句话把她的笃定打了回来。
    “比你爸爸还好?”
    太难回答,陈尔只好说:“都好。”
    “他家还有个男小孩?”
    “比我大两岁。”陈尔用比刚才还坚定的态度说,“他也很好。”
    母女俩回答完全一致。
    对着房间里一大堆带回来的东西,外婆到底说不出更重的话,叹了口气:“既然回来过年,有空也要去看看你爸和奶奶。”
    如果只见爸爸不用见奶奶就好了。
    陈尔只敢放心里说,当着外婆的面,她点头。
    说到亲家,外婆转头又念叨:“前两个月在市场见到她奶奶,我都没脸去打招呼。”
    外公坐在那,遇见天大的难事似的摆摆手:“别提了。”
    两个老人丝毫没有往年子孙回家过年的喜悦。
    而陈尔,回来路上高高兴兴的情绪,也在进门这一通质问里消磨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