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从家到机场要一个小时。
    昨晚开始,陈尔就没能梳理好自己的心情。
    她听到导航说一小时零五分,心里不断庆幸。
    路程那么远,她还有时间。
    可是一路上她都没法像平常一样自如地讲话,只要开口,嗓子眼都像被扼住似的紧涩,于是只好抿紧嘴巴。
    余光悄悄停留在哥哥身上。
    他正在回英国那边的电话,姿态从容,远离她的那只手安静搭在窗框上,时不时敲击窗棱。
    那边似乎在确认送进新家的家具,他用醇正的英音说稍等,而后翻出一支笔。
    他要记东西,所以电话很顺手地递到她手里。
    替他接这么多次电话的默契作祟,陈尔立马反应过来,对方说一句,她便复述一句。
    直到把清单勾满。
    郁驰洲抬眸:“还少一个花架。”
    陈尔便用英语跟电话那头重复:“你好,还少一个花架。”
    不知不觉,她口语也变得流利,不像初时那么怕生。
    也不知不觉,离别时闷涩的难受减轻许多。
    她问:“你买花架做什么?”
    “当然是养花。”郁驰洲舒展着靠在椅背上,“你以为之前跟你开玩笑的?我是真打算养点什么东西。”
    “养什么?”
    “球根海棠,矮牵牛,或是什么蕨类?还没想好。”
    陈尔似乎已经想到了那幅场景,漂亮的铁艺栏杆上,他养的花延绵着探出窗外。
    她探究地问:“开花了可以给我发照片吗?”
    他说sure,当然。
    而后道:“不开花也可以发。”
    想到现代社会可以用手机交流,而他也变相应允任何时间段都会找她,陈尔好受许多。
    她又问:“过年你回来吗?”
    何需等到过年。
    可是当下,郁驰洲只是挑了下眉,反问:“今年你们不回覃岛过年了?”
    陈尔不知道,不过她决定先斩后奏。
    “你回来我们就不回。”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亮的,紧接着便用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在她的眼神中没人能控制得住。等到反应过来,郁驰洲已经将手掌落在她发顶。
    重重揉按数下。
    他像被不属于自己的灵魂附体,破天荒地,连身体也随之前倾。
    下巴在她发间短暂靠了靠。
    他说:“也不一定要等到过年。”
    敏锐的第六感让他察觉,后视镜里赵叔好似往这看了一眼。
    不过他无所谓。
    因为下一秒,短暂的拥抱已经撤离。
    他依旧得体,只是在做一个兄长该做的告别礼。
    退至安全距离,郁驰洲说:“落地就给你发消息。”
    “嗯!”
    “有不会的作业记得发给我,我看到会回。”
    陈尔点头:“知道。”
    “还有,学习也别太拼。”郁驰洲厌恶自己的啰嗦。
    但陈尔不嫌弃,眨眼:“我没拼呀。”
    他不拆穿,只淡声说:“睡得少长不高,你前桌就是典型的例子。”
    “……”
    这下陈尔不敢说话了。
    她想今天晚上回去就要多喝牛奶,免得下次他回来见她没长高又要嘲讽。
    离别的愁绪被一再打断。
    到最后,她居然能心平气和看着他走过安检。
    他在门的那头朝她挥手,意思是回去吧。
    陈尔点头,扯出用力的笑。
    “哥哥,我会想你的!”她突然大声说。
    隔着人流,他嘴巴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周围实在嘈杂,众多的聚散离别冲淡了其中这小小一股,他的话遗憾地没有抵达耳边。
    ……
    哥哥离开后,二楼突然空了起来。
    有时候陈尔坐在那写作业,会幻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水流声。
    她跑出去看,敞着门一眼通透的东面房间只有光影流动。夏日漫长,日光在地板上的爬行也变得缓慢。
    连续多日闷热后,终于开始降雨。
    瓢泼大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陈尔被雨惊扰,想到去检查东面移门会不会漏有缝隙。
    这是哥哥去英国后第一次踏入他的房间。
    床上的四件套还是他离开时的那套,阴沉沉的雨天,室内昏暗,他床上的百支棉泛着湖泊般的冷光。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边留有褶痕。
    就好像这张床每天仍有人在使用似的。
    陈尔走过去,将夏被抻直,又在他习惯坐的雪茄椅上坐了坐。
    上一次他坐在这,是在翻画册。
    修长的手指翻得漫不经心,时不时抬头朝她说一句:“别走神,好好写。”
    从这张椅子的角度看向书桌,的确一览无余。
    陈尔闭眼,托腮。
    外面雨声扰人,但她却觉得比安静的夏日午后更加惬意。那些雨滴聚集成一大片便会顺着屋檐掉落,啪嗒啪嗒有节奏地打击着地面,好像谁的脚步。
    距离哥哥去英国已经有一周了。
    他每天都有照片和信息,有时候是在他们四人小群里,有时候是单独发给她的。
    连郁叔叔都开玩笑说:托小尔的福,现在你哥都学会报备了。
    可陈尔仍觉得不够。
    隔着屏幕的联系,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看不到他的脸,更不知道他在发那些消息和照片时在做什么。
    哥哥交到新朋友了吗?
    一定会的。
    他到哪都是一样受欢迎。
    他的花架到了吗?
    开始种了没?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打断她思绪。
    陈尔摸出手机,仿佛有心电感应,她这刚想着呢,他就打来了电话。
    而且还是视频!
    陈尔手忙脚乱接起。
    那边晃了一下,在看清她后忽然笑了。
    “怎么在我房间?”
    “……”
    陈尔脸颊一红,动作和表情各忙各的,随之磕巴地说:“下雨呢,我来看看阳台门关没关上。”
    他还从来没给她打过视频!
    陈尔想到这个,紧张地将手机举高,觉得角度奇怪,又拉近。看到自己放大的脸更奇怪,再次举高。
    摄像头里她的位置不断变化,直到他说——
    “再晃我要晕了。”
    陈尔这才立定,一动不敢动:“你打视频干嘛?”
    “抽查作业啊。”郁驰洲说。
    扈城下午两点,伦敦就是早晨六点。
    谁一大早醒来先查作业的?
    陈尔摸摸鼻子:“那你只要说一声,我拍照给你就好啦。”
    “作业是其次。”
    那头,郁驰洲视线定在她脸上。
    这么多天的不适感终于找到源头。
    视频里再次见到她的脸,让他这些天的烦闷消减许多。他缓慢地眨眼,看不够似的:“主要还是想看看,妹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