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回扈城当然想见梁静。
    但公墓在郊外,依山傍水的代价就是来去一趟都要费不少功夫。
    陈尔觉得自己能回来已经够麻烦郁叔叔和哥哥了,根本不敢提出去祭拜母亲。她想着或许等哪天他们不在家,她可以不麻烦任何人地悄悄地去。
    可现在,回来的第二天。
    哥哥晃着车钥匙问她,要不要去看妈妈?
    要的!
    这是陈尔回扈城最想做的事。
    吃过早饭两人便动身,年初二的城市一点都不似往日拥挤。车子上高架一路向外,很快驶向城郊。
    陈尔极难得地坐上副驾,余光总在哥哥身上打转。
    他开车专注,优越的眉骨像遮阳帘似的在眼窝打下一片阴影。以至于偶尔一两次他明明捕捉到了陈尔偷看的眼神,陈尔也浑然不知。
    怕她无聊,郁驰洲把中控的操作权都让给了她。
    问她要听什么歌,看什么影片。
    陈尔都说不要。
    后来是他自己,嫌车内安静的呼吸声太过磨人,点了首舒缓的乐曲不断循环。
    快要抵达前,陈尔下车买了束花。
    巨大的花束衬着她尖细的下巴,终于将她苍白的脸映上了些许色彩。郁驰洲余光瞥过,看到琳琅花束中有支法国蔷薇。
    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弯,他问:“为什么选这束?”
    “漂亮。”陈尔不解风情地说,“觉得妈妈应该会喜欢。”
    郁驰洲嗯了声:“那你喜欢吗?”
    “喜欢的。”陈尔点头。
    那他还算运气不坏,选了她和梁阿姨都会喜欢的花。郁驰洲兀自想着,转入山道最后一弯。
    公墓松林树立,这一路过去都是常青树,即使还未到立春也不显得萧瑟。
    只是选择年初二来上坟的没几个。
    偌大的停车场里只有他们这辆越野车横在中央。
    车子熄了火,音响也随之暂停,在这片短暂的安静中,郁驰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阳台上种了很多。”
    陈尔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扈城露台,而是在讲伦敦那间当初一起选定的阳台。
    只差一点,陈尔就能亲眼看到他种下的花。
    那次回国的猝不及防还在心中回荡,从那之后每一天都在急转直下。
    她怅然若失:“好可惜,我还没见过。”
    “没什么好可惜的。”还记得各奔东西之前王玥说王玨的那句,如今郁驰洲同样拿出来对妹妹说,“只要你想,一张机票的事。”
    陈尔当然想,不过不是现在。
    眼下她更想完成梁静对她的期望,考上不错的大学,选择喜欢的专业,过上妈妈期望她过的生活。
    她不是个擅长登高望远的人,却也会在这种时候承诺说:“我总有一天会自己去看的。”
    “好啊。”郁驰洲探过身去,手掌搭在她头发上,“说话算数。”
    “算数。”陈尔斩钉截铁。
    落在她发顶的力道松了松,他笑着微微后仰:“那下车之前能不能先答应另一件事?”
    “什么?”
    还未离开亲密范围的指节一抬,碰到她嘴角。
    郁驰洲说:“笑着去见妈妈。”
    进入墓园的五十几级台阶,陈尔始终听哥哥的话。她也很想让妈妈放心,告诉她自己又回到了扈城,不会再一个人,有哥哥、有郁叔叔护着她。
    可是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年轻的梁静在朝她微笑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微笑,要微笑。
    陈尔在心里不断默念。
    “妈妈,哥哥带我回来啦!”她哽声说。
    数十米开外,哥哥背身而立。
    他没过来,给她留出了足够和妈妈讲悄悄话的私人空间。
    说好要笑着跟妈妈讲的,可是半年未见情绪到底崩溃。从重重喘息,瘦弱的肩膀不断颤抖,到最终跪倒在墓碑前,陈尔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眼泪断了线似的哗啦啦流,就像要把这半年以来的委屈都告诉妈妈一样。
    但曾几何时她已经习惯了安静去哭。
    有时候是躲在被窝,有时候趁着洗澡,将眼泪很好地藏进水流。
    那时候的委屈放到现在,只剩眼泪无声地流。
    她说:“妈妈,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了……”
    每个语调都在风中破碎。
    听得远处松涛开始呜咽。
    陈尔用力抹了下眼睛,嘴角向上牵动:“你看到我回来扈城高不高兴?我会勇敢……以后也会……”
    “还有,我已经懂事了……”
    “以前你说让我包容哥哥,说我小,不懂……我总是在心里唱反调……”
    “妈妈。”她鼻翼翕动,“我现在懂了……”
    有时候不光是长大,失去也会叫人懂。
    这两者偶尔又是相辅相成的,因为岁月的逝去,因为与曾经记忆中的人走散,人凭借着其中痛苦而一点点被迫长大。
    陈尔说她短短半年已经长大懂事,风声呼应她。
    她说郁叔叔和哥哥都待她很好,风又温柔缠绕。
    无形间,妈妈真像她说的那样如影随形。
    终于,她止住哭泣,起身掸干净墓碑上薄薄一层灰。
    “总和你讲不开心的,其实也有很多开心的事……”
    “每次考试我都是第一……”
    “郝丽还是我的好朋友……郝丽妈妈做饭很好吃,妹妹也可爱……哦对,这次不告而别回扈城,郝丽没生我气了……”
    离开后陈尔在微信上一说,郝丽远不像第一次那么愤慨,反倒发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丽没有友:【陈尔,梁阿姨拼命出去不是为了让你回来的,走!迟早有一天我也要出去!】
    “你看,郝丽也能理解你……”
    陈尔说着用手摸摸墓碑上妈妈年轻的脸庞,“妈妈,你的风要是能吹到覃岛,也给郝丽一点勇气吧。”
    风声呜呜然,似在答应。
    陈尔咧开嘴,刚想说妈妈你真好,身后突然多了一重男声:“你把梁阿姨当菩萨拜呢?”
    她吓了一跳,回头。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了件黑色冲锋衣。他俯身,将衣服披到她肩上,下颌微微一扬:“手。”
    陈尔秒懂,两手一展钻进宽大的袖口。
    她懵懵地坐在原地,任由哥哥捏着两边拉链对到一起,哗得拉至最顶。
    下巴包在立领下,不属于她的温度顷刻间席卷全身。
    好暖和啊。
    做完这一切,郁驰洲才起身,视线居高临下却不显得冷漠,反而在看向墓碑上的照片时有温柔闪过。
    “梁阿姨,好久不见。我带妹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