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晚上简单炒了个油麦菜,凉拌鸡丝,豆腐羹。
    没有她故意说的那些硬菜。
    陈尔哼着歌端菜出去的时候哥哥正襟危坐坐在沙发上,不在看手机,也没干任何事情。
    ——两边手腕各自搭在膝盖上,身体以一个略佝偻的姿势前倾,就这么一动不动僵硬地坐着。
    是公司的事很烦?
    还是郁叔叔的事有了新的进展?
    陈尔默不作声路过,安静布置餐桌。
    等她回身再去盛饭,他已经立起,情绪下似乎绷着与冷淡面孔全然相悖的东西。
    陈尔叫他:“你今天要吃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少点。”郁驰洲言简意赅。
    他哪里还吃得下。
    只要一想到那盒药,想到单纯又无辜的妹妹被人欺骗着探索,他几乎咬牙切齿,喘不上气。
    端着肃穆的脸坐上餐桌,好几次筷子差点在他手里掰成两段。
    他想开口。
    可是妹妹良好地秉承了食不言的规则,也可能是他不擅长寻找突破口,撬不开已经对他关上邀请之门的蚌壳。
    拖到后半程,他食难下咽,终于忍不住:“考试……考得怎么样?”
    “挺好。”陈尔说,“能答的都答上来了,时间不算紧张,每科检查完还能剩下一些时间。”
    “那还行。”
    郁驰洲微微松气,为今晚打算谈的第一个问题。
    他先前在网上搜索时看到今年高考的英语作文是信息时代的人际沟通,无关考试内容,此刻他觉得最有效的沟通就是这样面对面、能探究对方所有微表情的方式。
    那么下一个问题……
    他后仰,眼睛如鹰隼般停在妹妹身上。
    “学校有相处得不错的同学吗?”
    “有啊。”陈尔面色坦然,“我们宿舍同学人都很好。董佳然也是我的好朋友。你之前也认识的,她这次没高考,因为之前就已经特招进了首都一所——”
    “男同学。”郁驰洲打断。
    男同学啊……
    陈尔微怔,随即摸到他这么问的目的。
    朝夕相处的兄妹怎么能不了解对方?
    她嗯了声:“男同学也有关系不错的,比如赵停岸,还有卢光远。”
    她讲话声调平缓,所以重音稍稍往哪一放就尤为明显。郁驰洲在这句话里听到的全是最后三个落重音的字。
    ——卢光远。
    抿唇,皱眉,暗藏愠怒。
    “关系不错到什么地步?”他忽然问。
    “朋友?”妹妹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开口,“同学?”
    只是朋友和同学会三番五次送她出门?
    只是朋友和同学会用那种粘腻恶心的目光看她?
    只是朋友和同学值得大考完后什么都不顾先问他觉得这位同学怎么样?
    郁驰洲喉咙发苦,紧涩,甚至能尝到淡淡血腥气。
    “你现在这个年纪……”
    说到这他突然停住。
    与妹妹不过两岁之差,但和社会上的人交道打多了,他竟然生出天差地别的感觉。
    两岁之差不断扩大,大到几乎断代。
    这样的措辞无疑会再度把妹妹推远。
    他重新整理思绪,按着饱胀的太阳穴说:“我是说我上高中的时候身边会有一些同学,他们过早发生……过早地做一些……”
    陈尔放下筷子看他。
    “意思是,你现在的年龄处于懂与不懂之间,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诱惑你,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一些行为……我是说一些……”
    关于哥哥如何对妹妹进行正确的性教育。
    郁驰洲经验空白。
    他反复置换肺里的浊气,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终心一横,他决定以武断的方式一言蔽之。
    “但无论怎样你要知道,所有让女生吃药的男生都是垃圾。”
    陈尔微微睁大眼眶。
    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话题飞跃得这么快。
    从交友到保护自己,再到……吃药?
    郁驰洲到底在说什么?
    而且他骂“垃圾”。
    这简直就是素来有教养的哥哥能在她面前说出的最恶劣的评价。
    他在说谁?谁是垃圾?
    陈尔有一瞬迷茫,瞳孔因此无法聚焦。
    但她很快又考虑,是不是放学时试探他的行为太过激进,导致他提前进入假设,假设她不久的将来会谈男朋友,所以才会带出这一连串的话题。
    可他的教诲未免也太偏激了吧。
    她只是问“同学怎么样”,没有任何指向性,为什么他就已经快进到了发生……发生那些……事。
    陈尔当然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在一起难免躁动。
    就像他们学霸聚集的附中,下了晚自习在小花园成双成对的同学不是没有。学霸宿舍谈论的话题也不全是做题做题和做题,偶尔也会说到哪个男孩子好看,理想型是什么,谁喜欢谁,谁在楼梯转角偷偷亲了谁……
    她从前不是不懂,是无暇深想。
    学习的时候满脑子便只是学习。
    但现在,脑子一下放空,数理物化语文英语通通让道。她可以充分发挥科研和探索精神,来给一些边角料。
    而此刻,边角料疯狂过筛。
    她始终找不到那把象征答案的钥匙。
    “你是说……”她舔着过分干涸的嘴唇问。
    “是,没错。”在她面前,这个始终以兄长自居,但现在她并不是很想承认的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都是垃圾。”
    她像有所感悟似的唔了一声。
    但其实,迷茫更甚。
    直到上楼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她看到放在小零碎玩意里的那盒药。
    药!
    她惊醒。
    舍友好心给她的、用来避开月经的药被她带在行李里一起拿了回来。而细心如她,在放所有东西时都会习惯性正面朝上。可在打开行李箱的这一刻,药盒胡乱塞在了侧面边角缝隙里,纸盒边缘还有个明显的凹槽,像被谁用力按压留下的指印。
    陈尔恍然。
    所以今天饭桌上莫名其妙的谈话是……
    因为这个!
    她拿着这盒药在房间里轻轻踱步,宛如机器一般的大脑准确回忆出郁驰洲今晚说的每一句话,以及说这些话时的每一个表情。
    他在生气。
    而且,非常生气。
    这当然了,谁会希望自己花圃里的花被他人折去。
    哪个兄长又能忍受保证自己绝不早恋的妹妹背地里去做那样出格的事。
    就像她,要是知道郁驰洲这段时间忙中偷闲还谈了个恋爱,她一定会比他今晚表现得更加失望。
    他们说好的。
    陈尔把这盒药丢进垃圾桶。
    片刻后,她捡起,直到第二天早上不经意放在客厅桌上。
    她知道郁驰洲早晨一定会路过。
    在他路过,视线冷峻地停留在药盒上时,她会佯装从厨房出来。
    四目相对。
    她能极坦然地跟随他的目光一起移向药盒:“那个,好像没用处了,要不然扔掉吧?”
    “吃什么的?”郁驰洲如她预料中一样,仿佛毫不知情,语气平淡地问,“你生病了?”
    要知道上一次她生病,他绝不是这种口气。
    陈尔摇摇头,肩膀微耸:“没有,舍友说高考可以吃这个避开经期。但我用不上,所以——”
    窗外大风吹过,石头落地。
    一直堵在胸口几乎让自己梗阻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犹如山中雨,林上月。
    天霁一切自见分明。
    郁驰洲扶稳身形:“哦,这样。”
    “不然怎样?”
    “那就扔了吧。”他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