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去你家写作业?”
    程昱的心里烧起一从野火,蒋昕每向周行云瞥一眼,他心头的这从火就会烧得更旺些,直到怎么压也压不住的时候,他就又伸出手,比早晨那次更重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蒋昕回过头来,落在程昱眼中还是一直以来那副小男孩似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啊?头发又回去了?嘿嘿谢谢日立,还是你的办法管用。”
    晨练之后,蒋昕去厕所照了照镜子,经过一番仔细对比,她发现诚如程昱所说,鸡窝一样的凌乱也好过梳理整齐、精心设计的丑。
    看到她这副样子,程昱的心火莫名先熄了一半。他也没接头发这茬,径直问道:“一会儿去你家写作业?”
    蒋昕毫不犹豫:“写!数学练习册我看了一眼有好几道题不会。”
    程昱“嗯”了一声,剩下那点残火余孽也被彻底歼灭。
    蒋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可是,你们一班也才写第一课吗?”
    程昱凉凉反讽道:“是,今天才开学第一天。我们一班人就头上长犄角,第一天就写到后半本了。”
    蒋昕挠挠头:“也对哦……今天跑一千都给我跑傻了,忘了今天才第一天,又是新学期从头开始了。”
    除了周行云,程昱心道。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周行云,课间去接水的时候从他桌子旁路过,无意间瞥到他好像真的写到后半本了。只是这话他当然也不会和蒋昕说。
    他只道:“对,是新学期,也是初三最后一学期了,奖金你还是上点心。今天我们老班把我找去,把咱学校今年中考的体育特长生招生标准和我说了。其实还没完全定下来,但也八九不离十了。估计过不了几天你们班主任也会找你说。”
    “你们老班怎么说?”蒋昕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嗯……他就说今年可能比往年要求严一些。往年是区运会前八名就能降分,但是今年七、八名待定了。其他的变化不大吧,还是五六名二十分,第四名三十五分,前三名五十分,第一名只要别科科挂东南枝都会录取,而且免‘建校费’。如果又跑第一名,又和录取线相差五十分之内,还能免学费。他倒是没说市运会的标准——不过反正市运会也太晚了,今年都拖到了中考前两周。”
    以蒋昕的成绩,要么得跑到区里前三名才稳妥,要么就得从现在开始狠狠恶补数理。
    “嗯,我知道了。”蒋昕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给程昱压腿。
    虽然蒋昕没说什么,但是程昱认识她太多年,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练才能跑第一了。
    程昱知道她和自己不一样。很多人都说羡慕他,羡慕他看起来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样子,却既能分到实验班,又能入选田径队,做什么事都很容易,上帝到底给他关上了哪扇窗。不可否认,他的确也曾为自己的“做什么事都很容易“自矜自傲过。但夜深人静时,他也难免会想,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天赋究竟能支撑着他走到哪里。
    他只要上课听讲,作业写个八九成,不需要很多课外的额外补习就能考上实验班。入选田径队,也是因为他从小和蒋昕疯跑疯玩惯了,多少打下一些底子。后来她想去试试,他就陪着她练了练——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把游戏场所从街头巷尾移到跑道上而已,于是也跟着一起莫名其妙地入选了。后来一直坚持这么久,也只是因为他想和蒋昕继续一起玩而已。
    他的确没有特别努力过,在任何事上都没有特别努力过,自然而然地,他也不会有任何能说得出口的目标。容易的人生过了太久,努力就变成了一件有点“丢脸”的事。不去追求极限,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比如说,如果他孜孜不倦、不遗余力地去刷题,就可以超过周行云吗?比如说,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区运会大约能跑三、四名,可是如果他像蒋昕一样训练,就真的可以再提高一两个名次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知道。所以他很羡慕蒋昕,羡慕她从来不惧怕竞争,也羡慕她一直就不害怕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人只有在不害怕的时候,才能不断去突破自己的极限。可能只有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运动员吧。
    他有种预感,蒋昕以后一定会在自己所追求的道路上走得很远很远。但他仍然偶尔会担心。
    于是他试探着劝道:“奖金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些规矩也不一定有那么死,总会有办法的,‘大黑熊’也肯定想要你。”
    蒋昕晃晃脑袋,方才眉宇间的严肃也消失不见了:“害,我知道,区运会之前想这些也没用。要是跑不了第一名再说呗!日立你也别想太多了,你要是有问题,那年级90%的人都考不上了。”
    程昱于是笑着伸了个懒腰,恢复了往日里漫不经心的语调,吐出一句欠扁的话:“我当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啊。我这不是担心你。”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早就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次又是白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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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昕虽然没有过多纠结“要是跑不了第一名怎么办”这件事,但也多少有点为自己的成绩发愁。其实她的成绩不算太差——承光中学在卫城算是重点中学之一,她几乎每次考试都能排在年级前一半,甚至在七班能进班级前二十名。和程昱这种变态当然是有差距,但是在课余时间几乎完全被训练占据的体育生中,也算是很不错了。
    只是数理化这些科目让她感到很头疼。什么三角函数图形变换概率计算,什么定滑轮动滑轮能量守恒,什么化学式配平,为什么都有那么多步骤,曲里拐弯的,就好像唐僧西天取经非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到达终点?为什么就不能像跑步一样简单直接,在起点就能看到终点,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步骤,只要向着终点冲刺就够了呢?
    蒋昕以前也想过要不高中就选文科。虽然她也不喜欢背史地政这些琐碎的知识点和套话,但是总归比数理化要容易一点。
    可母亲蒋以明女士却让她改变了主意。蒋以明没有逼迫蒋昕以后必须选理,只是向她解释了现代体育是高度科学化的学科,数理化无论是对于之后的升学还是更长远的职业发展都比文科要更有裨益。蒋昕想让母亲高兴,也明白她说得的确有道理,所以只能下定决心和数理化继续恨海情天。
    六点二十分,一声集合哨送别天边最后一抹光亮,第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熊教练一走,马晓远就嚷嚷起来:“滨江道去不去!我老姨新开的刨冰摊,这两天买一送一,七点多才收摊现在还来得及。”
    赵同眼睛往上翻了翻:“真行,这天开刨冰摊,不怕黄了啊。”
    马晓远搡了他一把:“黄什么黄,卖得好着呢,要没我你还排不上!”
    赵同抹了一把汗,却抹不去嗓子里的焦渴。今天和蒋昕拼得太狠了,刚才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瓶水也不管事。
    于是他把手上的汗往马晓远领子上一糊,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走着!
    田径队里另一个男生朱凯也带着一身臭汗扑过来了:“加我一个加我一个。”
    马晓远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缩在羽绒服里的周行云,自动略过了他,叫住正并排去捡书包的蒋昕和程昱。
    “奖金,程昱,你俩一起不?”
    程昱回头看看他,搂住了蒋昕的脖子:“去不了了,奖金和我都欠着一堆作业呢。你帮我俩和你老姨问好,下回一定去。”
    马晓远一听作业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嘟囔了句“你们两个学霸”就回过头不去管他们了,倒是蒋昕叫住他,作出灵魂发问:“咱俩不一个班的吗?要不你跟我和日立一块写作业去吧。”
    马晓远腆着脸道:“对啊,那明早到班里借我抄抄。”
    蒋昕无语:“这么一会儿根本不可能抄完。”
    “那要不我晚上回去时从你家过一下。”
    蒋昕无情:“没门,你自己写!”
    马晓远扯着嗓门假哭:“不是吧奖金,这么记仇!我不就早晨揪你一根头发么你记到现在!”
    不提还好,提起头发蒋昕更气了,态度愈发坚决,直接背转过身去。
    缠了一会儿见蒋昕无动于衷后,马晓远又去磨程昱,他把程昱从蒋昕的身上扒下来,换成自己扑上去,程昱扭了两下没能挣脱。于是马晓远嘿嘿一笑,扒住他的耳朵,叽叽咕咕地开始磨人,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两人纠缠的功夫,蒋昕才终于能够腾出眼睛去找周行云。她今天一整个晚训都没有机会去和周行云说话,每次想过去找他都莫名其妙被各种事情给打断。唯一的一次接触,就是他刚和赵同跑完一千米回来的时候,蒋昕远远向他挥了挥手,他好像看到了,向她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但是蒋昕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那时夕阳太刺眼了,在她和他之间立了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光罩。周行云的面容也便模糊成了一团光,能够容得下她的一切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