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男人三分醉
    五分钟后,蒋昕又在酒店大堂看见了周行云。
    只是他并没有往她的方向看,而是直直地走出了大门。
    蒋昕本来都快睡着了,可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睡意也去了大半。
    见周行云都醉成这样了,还一个人往外走不知道去干什么,心里也难免有些担心起来。
    只是他们现在不是朋友了,她没什么立场叫住他,也只能扒在窗户边上观察。
    幸好,周行云并未走远。他只是在门口小范围地转了一圈,就又回到大堂,按了电梯的上行键。
    蒋昕松了一口气,估摸着他只是头有点晕,想出去透透气。
    可过了十几分钟,蒋昕又在酒店大堂看见了周行云。
    他依然像上一次那样,直直地往外走。
    只不过这一次,他出门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袋子从便利店出来,原路返回酒店。袋子质量很好,不怎么透明,所以蒋昕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当蒋昕第三次在酒店大堂看见周行云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还拎着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东西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怎么能有人喝醉了这么好玩啊?他不会是还想把刚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吧?
    周行云喝醉了怎么这么好玩啊?
    她虽克制着声音,表情却十分放肆。
    反正按照规律,他应该还是会直直地走出门,不会往她这边看一眼。
    却没想到,周行云一出电梯就目标明确、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
    蒋昕大惊失色,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周行云就站在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睛中有一层很薄很朦胧的水光。那粒小小的美人痣缀在泛红的眼角,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他指了指沙发,径直问道:“蒋昕,你住这里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句醉话。哪有人能真住沙发上啊!
    蒋昕估计周行云是把这里当成她的房间了,便敷衍地点了点头只想送走这尊大佛。
    可没想到,周行云却勾起嘴角,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哼声,歪着头看她,半真半假地控诉道:“不对,你骗人。他们说你没地方去啦!”
    蒋昕猛地一惊,心想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听到前台服务生的议论?
    她不回答,周行云便一直这么执拗地看着她。
    蒋昕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和一个醉鬼计较,他喝成这样,最好还是赶紧回去,便再次点了点头,说对。
    她很快就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因为她一承认,周行云就坐到她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人的距离,近到蒋昕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一点啤酒的麦芽味儿。
    很清淡,一点都不难闻。
    只是能让人确定,他的的确确是刚喝过酒的。
    “哦,那我陪你一起等警察叔叔。”
    这下,蒋昕终于能明白刚才那个和周行云一起回来的男生说“卧槽”时的心情了。
    蒋昕并不是唯一一个看见周行云下来好几次的人。
    他一坐在她旁边,大堂里就有好几个人往他们这边瞄了好几眼。
    僻静的角落不再僻静,蒋昕开始觉得有些如坐针毡。
    她低声劝道:“不用你陪我等,你快回去吧!”
    周行云缓缓摇了摇头,说不要。
    “那你也不能……你也不能一晚上都待在这里呀?”
    周行云垂着头,声音和眼睫也跟着一起低下去,像是受到了什么很大的委屈。
    “……不能么?”
    蒋昕咬咬牙拒绝道:“不能。”
    周行云没再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扶着沙发垫站起来,说好。
    可他话音刚落,就狠狠踉跄了一下。
    蒋昕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站起身来扶住他,说:“我送你回去。你房间号是多少?”
    “1206。”周行云快速答道,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
    蒋昕不明白他想干嘛,可又隐约有点能猜到。
    就这么明白又不明白的,还是扶着他上了电梯。
    幸运的是,从电梯一直走到周行云房间的这一路都没有什么人。
    到了1206门口,蒋昕看着他从兜里掏出卡刷开门,便要转身离开,心中却默念着“一、二、三”。
    果然,刚一数到三,她的手腕便被拉住了。
    可正当她回过头,想问问周行云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的时候,那只刚刚还只是虚虚搭在她腕上的手却忽然收紧,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把她猛地往里一拽。
    眼前景物旋转,光线交错。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背脊就已经贴在了坚硬的门板上。而周行云还在他身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将她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是一个有些过分暧昧的姿态。
    心跳如擂鼓,可蒋昕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余裕去想,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那只抓着她的手似乎不再像两年多以前那样冰凉了。
    虽然,也与灼热相距甚远,只是有些微温而已。
    周行云这个人或许也是这样。
    他不是个热烈的人,他最热的时候,可能也就只能这样了,所以他们终究还是很不同,很不同的人。
    下一秒,周行云便用食指抵住她的唇,让她噤声。
    他眉宇间那点半真半假的孩子气尽数褪去,眼中的雾气也消散了。
    他用气音提醒她:“嘘,先不要出声,是赵宇。”
    听到这个名字,蒋昕全身一僵,所有杂乱的思绪霎时冻结。
    她侧耳去听,果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下子近了,一下子又远了。
    他们便维持着这个姿势僵持了约莫半分钟,直到走廊重新恢复寂静。
    此时此刻,一切也跟着寂静下来。
    原本躁动的思绪寂静下来,原本杂乱的呼吸寂静下来,就连空调也暂时消声了。只有床头那盏橘红色的小吊灯被一根有些过分细的线绳吊着,将它自己微微晃着,也将他们的影子微微晃着。
    蒋昕轻轻推了周行云一把,周行云便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颓然松开手,低下头去。
    他额前碎发垂落,阴影落在眼睛里。不复酒店大堂里的醉态,却也褪去了刚才看到赵宇那一瞬间的警惕与锋利。
    蒋昕望见他的眼睛,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空茫茫的,看着有点可怜。
    “……蒋昕,对不起。”沉默良久,周行云终于开口。
    他说的很轻,很慢,却也十足清晰,像是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
    蒋昕叹了口气,知道周行云的道歉是为了刚才情急之下把自己拉进来,可或许也是为了一些别的什么事情。
    只是以周行云的性格,他不可能去一一解释,他也就只能做到这里了。
    如果她想要一个答案,就得挤牙膏似的,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逼问出来。
    可她觉得没必要,也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
    其实她一直是一个心软的人,训练那么累,也没什么精力去一直记恨一个人。
    就像程爷爷说的那样,她会永远选择让自己开心起来。所以好的都牢记,坏的就淡化。
    早在周行云买鞋的事“东窗事发”的时候,她就已经没那么恨他,也没那么生气了。
    再加上后来七零八碎地扒出来更多事,她也就基本已经原谅了他。
    可也就到这里了。
    她不愿意去想在这个基础之上,她还想有什么别的,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别的。
    不过,蒋昕又想到了几天前那句干巴巴的“你好”。她又觉得人与人之间也不能一直尴尬下去,就好像两枚被错误放置的齿轮,如果每次相遇都只能发出艰涩的摩擦声,那么那些不好的事就永远无法彻底忘掉。
    不如就借着这个混乱的夜晚把话说清楚,也未必是坏事。
    反正她今晚也无事可做。
    于是蒋昕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周行云,其实你没有喝得那么醉,对吧?”
    周行云的眼睫颤了颤,眼睛里是一种疲倦而颓唐的清明。
    “……对。”
    如果说刚才在大堂、在电梯、在便利店里,他的确是有那么三五分醉意,并不全是演的。只不过一看到角落里缩在沙发上的蒋昕,就好似打开了某种禁制似的,将理性与算计都抛开,不再想今夕是何夕,也不再去想明天,只是放纵着自己将醉意发挥到七八分。
    那么经此一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心思也只能似潮水般狼狈退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礁石重新清晰地裸露出来。
    蒋昕又问:“那你本来是想做什么,或者想和我说什么呢?”
    周行云摇了摇头,意外的诚实:“其实我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就是……”
    他打开塑料袋给蒋昕看。蒋昕低下头去,见塑料袋底下堆着一瓶水和几个饭团,有金枪鱼的,有鸡肉饼的。可在上面,却是一只很小的圆形草莓盒子蛋糕。
    蒋昕不解地看着他,依旧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行云解释道:“我路过时,听到酒店的工作人员提了一嘴,听说了你今天发生的事,就想去便利店给你买点吃的,想办法让工作人员拿给你。可是拿饭团的时候,我又看到旁边还剩下最后一只圆形的蛋糕,才想起今天好像是我的生日。”
    “今天是你生日啊?”蒋昕惊讶地问了一嘴,倒并没有质疑他的意思。
    可没想到,周行云却还真的掏出了身份证给她看。
    正是七月三十日。
    蒋昕的心再度不争气地软化下来。她想,或许有些事,从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周行云的那一刻起,就是没办法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她试探地开口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周行云点点头证实她的想法:“对,我想和你一起过生日。我其实可以自己一个人,我也应该自己一个人的,但是那时候不知怎的,忽然就……”
    蒋昕安抚地对他笑了笑。虽然她现在很累,兴致并不高,可落在周行云的眼中,却也似乎和她一次对他笑时那般灿烂朝气的样子有了一点重叠。
    她大大方方地说:“那就祝你生日快乐。吃个蛋糕还是可以的,还有这些吃的也谢谢你,正好我也有些饿了。我被偷得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十块钱,哈哈。”
    这次反倒是周行云愣住了。
    他想,原来她真的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还是那样善良,还是那样乐观。遇到这么倒霉的事,笑笑也就过去了,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她没有因为自己的浑蛋而变成个不一样的人,真好。
    于是周行云把蛋糕和两个小勺子拿出来,把袋子里剩下的东西推过去给她。
    蒋昕客气了一句,便没有犹豫地收下了。
    周行云松了口气似的,将蛋糕的盖子打开,从书桌旁搬了个边柜移到两人中间,又将蛋糕放在最中心的位置,将一只勺子递到蒋昕手里,说咱们就这么吃吧,你先吃第一口。
    蒋昕却忽然对他说:“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