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混乱
    “轰——”
    比之前更为猛烈的喧哗声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宴会厅。原本屏住呼吸的宾客再度被引爆。前排许多人欲盖弥彰地举起手机,记录这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后排很多人也推搡着往前挤,唯恐错过一点细节。就连本该维持秩序的服务生都忘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
    前妻!他们本以为这些照片就已经是重头戏,却没想到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王玉珍在这骤然爆发的声浪中摇晃了一下,手指本能地紧紧攥住话筒,攥到指节发白。但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将习惯性佝偻的脊背又挺了挺,强迫自己把在心里早滚过不知多少遍的台词继续倾倒出来。
    这时,屏幕恰到好处地亮起,定格在一张周怀民与不同女子的转账记录截图上,金额、时间、暧昧备注,清清楚楚。
    于是王玉珍深吸一口气半侧过身去,手指向屏幕的方向,声音开始逐渐流畅起来。
    “抱歉让大家在本来高兴的日子里看到这些脏东西。但这也只是他周怀民这些年过的日子中的其中一点点,也是我这些年经历的九牛一毛。”
    随着屏幕上的转账和聊天记录开始翻动,王玉珍的语速也越来越快。
    “这样的记录还有很多。不同的女人,同样的勾当。”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跟他过了十几年。前几年,他说忙,在外头打拼,把我当老妈子一样使唤,喝多了还把我当牲口一样打,我忍了;后几年,他说男人都这样,逢场作戏,让我别天天疑神疑鬼,我信了。因为我没本事,没有工作自己活不下去,还和他有一个儿子,所以才没办法不忍,也没办法不信。”
    随着她的控诉,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最终只剩下压抑的吸气声,和偶尔几声不忍卒听的叹息。
    “我就这么忍啊,忍啊。忍到觉得自己都不是个人了,就是个会喘气的摆设。”王玉珍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点模糊的水光,但她飞快地眨掉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冷硬的嘲讽,不是对周怀民的,倒更像是对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的痛恨。
    “直到我发现,他在背地里把我已经在地底下的爹娘给我留下的那点家底都偷偷摸摸算计走了,就为了风风光光迎娶这位徐小姐。我该感谢他吗,还给我留了个屋顶漏水破一居室,没让我去睡大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同情或震惊的面孔,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周怀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愤:“家底算计走了,儿子也算计走了,还去算计他亲哥家的中药铺!周怀民,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里里外外,骨头缝里的油你都要刮干净!”
    “我就这么自欺欺人地被蒙在鼓里,一直到最后被掏干了,才终于明白,周怀民就是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所有的人啊,事啊,对于他来说都只有可利用不可利用的区别,还能榨的就先留着,榨完了就随手一扔,一秒钟都不耽误地腾出地方来摆新的……”
    王玉珍胸口剧烈起伏,拿着话筒的手抖得厉害,嘴唇也开始哆嗦。似乎还有更多屈辱、更多细节想要一股脑地奔涌而出,却瞬间淤塞在喉咙里,化作了急促的喘息和无声的哽咽。她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一般突兀地息了声。
    王玉珍停顿许久,胸口像血压计的气囊般起起伏伏,嘴巴机械地张合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久到让人以为她就要说不下去了。
    王玉珍用牙齿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刺痛和弥漫开的血腥味让她混沌的脑子一清。她再次抬起头,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地看向依旧安静端坐在角落里的周行云。
    周行云平静地回望,再一次颌首。他的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良久,王玉珍终于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可是,我今天来这,不是为了车轱辘话来来回回说周怀民有多陈世美,我有多秦香莲,给各位添堵。也不是为了专门来搅和徐小姐的好日子,来难为你。”
    她的目光掠过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新娘徐瑶瑶,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因为徐小姐,你要知道,除了你之外,在你前面,还有李小姐、张小姐、赵小姐、苏小姐……在你后面,或许还有更多。有歌舞厅的小姐,有按摩馆的小姐,还有洗浴房的小姐。所以徐小姐,你这‘好日子’到底要怎么过,往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及时止损,你自己掂量,我不掺和。”
    “我今天来,就为三件事。”王玉珍竖起了三根手指,每说一句,便按下一根。
    “第一,我谢谢周怀民。”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周怀民都露出愕然的神情。王玉珍冷笑一声,“谢谢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逼得我走投无路,我才终于知道,我王玉珍有手有脚,不靠你周怀民施舍,不靠当谁的老妈子,也能自己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比在你身边时,更像个人!”
    “第二,关于孩子。”她的声音骤然由激昂变得沉郁,“今天孩子没来,正好。有些话,我就当着他爹的面,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孩子的抚养权,其实我本来都不想抢了。我王玉珍后半辈子为自己活着,什么都可以不要。”
    她的话过于惊世骇俗,台下再次响起惊讶的私语,说她好歹是孩子的妈,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可王玉珍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只将目光冰锥一般刺向周怀民。
    “为什么?就因为你周怀民这些年没教他一点好,你教他挥霍,你教他自私,你教他连自己的妈妈都踹,你教他有一点不如意就大街上打滚,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小孩子懂什么,他们只会模仿大人。他根子都要被你给带歪了,这样的儿子我费劲巴拉抢回来干什么,给自己添堵吗?打他自己打定主意要跟你走的那一刻,我就不想要他了!”
    这番话不知是戳中了周怀民的哪根神经,他原本红得发紫的面孔迅速灰败下去。
    “但是!”王玉珍此时却话锋一转,斩钉截铁,“你不要以为这就完了,因为你很快就没有能力再抚养他了。而且,这孩子毕竟是从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不管是好是赖,只要我生了他,就有责任不让他将来变成跟你一样、对社会有害的渣滓!所以,我会重新起诉你,今天的这些证据,还有你转移走的财产,我会一笔一笔和你清算。这些钱,我不会要一分,全部作为孩子的抚养费和教育基金,由法院和第三方监管,确保用在正道上!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他爹一样,眼里只有钱和裤裆里那点事!”
    “至于第三点——”她故意拖长声停顿了一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高高举起。
    “周怀民的事情,可远不止屏幕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周怀民这些年做生意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贿赂勾结,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你以为就真的没人知道,没留下一点证据吗?你到底会怎么样我不知道,那些法条我也不懂,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该送的地方,我已经送去了一批,我还有更多的要送过去。周怀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王玉珍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似的,额头冷汗直冒,肩膀也迅速垮塌下来,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就好像她活这一生也不过是为了这场大戏一样。
    可她知道,就算现在暂时没力气了,没有了那些旧日的桎梏和束缚,她就一定还能生长出新的力气来,去好好活。
    于是,王玉珍长出一口气,不再看任何人,将话筒重新塞回司仪手里,便攥紧手中的文件袋,大跨步往侧门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快。
    周怀民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耻辱中回过神来,指着王玉珍的背影对几个他带来的道上的兄弟嘶吼:“拦住她!快拦住她把东西抢回来,王玉珍!你他妈敢!你们还不赶紧去追!”
    慌乱间,周怀民的目光扫过在大厅角落里气定神闲、冷眼旁观的周行云,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让他打了一个寒噤。
    不,不会的!这怎么可能,他才十七岁……
    可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他还是了解王玉珍的,她绝对没有策划这整件事的能力,背后一定有人在帮她,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
    于是,气急败坏之下,周怀民也想不了这么许多,伸手揪过两个亲友的后领子就把他们往周行云的方向猛地搡了一把,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和愤怒扭曲成了非人的调子。
    “肯定是这小兔崽子搞的鬼,跟那个疯婆子里应外合,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他那儿可能也有咱们的东西!”
    亲友不明就里,疑惑地对视一眼。但他们毕竟和周怀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周怀民要是有什么事,他们怕是也跑不了。便还是粗暴地拨开人群,向周行云的方向气势汹汹地冲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直僵立在门口的蒋昕心脏猛地一缩。
    她的大脑甚至还没完全厘清是怎么回事,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就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似的,穿过咒骂推搡,穿过混浊空气,也穿过鼎沸人声,在那两个男人快要伸手碰到周行云椅背的瞬间,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身边,一把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周行云的手和记忆中一样冰冷。寒意沿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窜上来,在她掌心激起一层微小的战栗。可神奇的是,这样的冰凉竟也可以化作火焰,不然她的手掌和心脏怎么会这么烫,这么痛呢。
    蒋昕想也不想地挡在周行云身前。她扬着头,对一左一右围着他们的两个男人怒目而视,眼睛亮得惊人,姿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凶悍。
    其实她应该感到害怕的。
    悬殊的力量和体型,复杂而混乱的场面,触手可及的恶意。
    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胸膛里自有一种更为滚烫,也更为原始的力量在奔涌,让她觉得可以为他披荆斩棘,移山填海。
    她张张嘴,喉咙发紧,以至于声音也沙哑得要命。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