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无法回头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蒋昕所有的思绪,再也挥之不去。
    它日日夜夜地困扰着她。只要稍得闲暇,周行云和赵宇并列在一起的名字,以及那刺眼的获奖通报,便会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更可怕的是,她知道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周行云和赵宇刚刚在国际科学与工程大赛(isef)的地区赛中获奖,他们要一起去参加国赛。如果在国赛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那他们还将会一起去参加国际赛……
    这也就意味着,在她看不见的那些时间里,周行云必须继续和赵宇紧密地合作、联系。
    蒋昕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是不是每天放学后,当她去卫城集训队和国青队训练时,他都会像那天傍晚一样,坐上那辆黑色轿车,去往那个守卫森严的小区?在那里,周行云是不是每天都会被那样屈辱地对待?那个被甩过来的书包,是不是仅仅是冰山一角?
    他究竟为什么非得这样?
    这个疑问似烈焰焚心。
    但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周行云是被胁迫的,还是说这是一场清醒的利益交换,都令蒋昕感到同等的窒息和难过。
    如果是胁迫,那说明周行云正深陷于某种她难以想象的困境之中,无力挣脱,只能默默忍受。他什么都不愿意说,是不愿意去寻求帮助,还是觉得即使说出来,她也帮不了他?
    但如果是交换……这就意味着,周行云为了某种“好处”,主动选择了去忍受那些轻慢、屈辱。可尊严是能够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的吗?人真的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个疑问甚至有些动摇了她对周行云的认知根基。她真的了解他吗?他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每当想到这些,蒋昕就感到格外愧疚,甚至想扇自己一巴掌。
    她怎么能这样去想自己喜欢的人。
    可渐渐地,这些思绪和困惑还是像浓雾一般笼住了她。
    蒋昕发现,自己开始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面对周行云了,毫无负担地奔向他,将自己世界里的所有快乐都分享给她。更令她感到恐慌的是,就连她自己,好像也开始逐渐失去这些东西了,那些纯粹、轻盈,因为一点小事就能满溢出来的快乐。 她的世界,正在被越来越多沉重的事物填满。
    蒋昕的这些变化,周行云自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他能感觉到她笑容里的勉强,对话时偶尔的走神,以及靠近他时的犹豫。她也开始越来越少像从前那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毫无保留地摊在他面前了。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心照不宣的沉默。
    可那时的周行云,也同样选择了逃避,假装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蒋昕,还有同她一起勾勒的那个关于燕城的未来实在太过美好,是他当前唯一的精神寄托和坚持着活下去的理由。
    他们会并肩走过许多个清晨和黄昏,会有一个很明亮很明亮的未来……他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碰就会碎掉。
    很害怕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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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周行云照例在常州里等她。初春薄日为一切都镀上一层清冷而透明的淡金色。两个人并肩走着,却鲜有交流,就算开启一个话题,也会在几个来回之间结束。
    最终,便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蒋昕忽然便觉得,再这样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一个冲动,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周行云……你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走在她身侧的周行云脚步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面闪过一丝警觉和诧异,却很快便被他掩盖好,仅剩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平静与温和。
    他嘴角弯起一个惯常的弧度,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什么啊,可能是最近学习有点累了。”
    随即,他就立刻将话题引开:“对了,昨天我们物理课上发生了一件好玩的事情。不知是谁配置了一种奇怪的秘制胡椒粉带到学校,还洒到地上了,那个味道太呛,两边过道的人就都开始咳嗽。物理老师就让值日生去把那些粉末给扫干净,结果那个值日生脑子犯二,抄起扫帚就猛地一扬,结果咳嗽声立刻就扩散到了全班,给物理老师气得脸都绿了……我们班主任得知这件事之后,也是大发雷霆,还成立了‘专案小组’去调查这个胡椒粉是谁带来的,你猜,他们是怎么调查的?……”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班级里无伤大雅的趣事,试图用这些热闹的碎片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明明是很可笑有趣的故事,可蒋昕却并没有笑。
    她实在笑不出来了,就连扯起嘴角都做不到。因为,她终于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个模式。
    每当她试图去靠近那些沉重和严肃的部分,周行云就会突然开始说很多话,转移她的注意力,也将自己安全地包裹起来。
    他不肯让她看见真正的他。
    蒋昕深吸几口气,终于忍不下去了。她突兀地停下脚步,下定决心地开口:“周行云,我们……”
    她想说,我们谈谈吧,谈谈赵宇,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你也不想告诉我的事。就算我不必知道所有细节,至少也需要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然而,蒋昕的话刚起了个头,周行云的手机就像掐准了时机一样,发出持续的嗡鸣声。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对蒋昕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几步开外,捂住听筒接起。
    可电话刚刚接通,便传来吴紫薇因为激动和愤怒而过分拔高的音调,即使隔着一点距离,即使周行云刻意遮掩着,也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关键词传到了蒋昕耳中。
    “周行云!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吴紫薇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如果真的需要钱急用,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有正规的途径!可徐志那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不住地颤抖,“他为了赚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他跟你说的那个项目,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那代码最后会被用到什么地方,他敢跟你保证吗?!”
    周行云压低声音,急切地解释:“薇姐,他跟我说是用于……研究的,有实验室背景……”
    “研究?” 电话那头,吴紫薇冷笑一声,打断他,“他用这个借口骗过多少人了我告诉你!那些代码最后很可能被打包卖给一些应用,可能涉及非法信息收集,甚至是更多不好的事情……那些代码能够用于什么用途,想必你也不是不清楚。周行云,你不是第一天接触这个圈子,徐志的名声你之前就没听说过一点?他和我不一样!他手里的活,又有多少是干净的?恐怕一半都没有吧!”
    周行云低着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同样是良久的沉默。
    吴紫薇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一丝更深的失望和疲惫:“可是周行云……其实你不是一点都不知情的,对吗?你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猜测,只是……你选择不去深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事,因为你太需要钱了,对吗?……放心,我不会怎么样,但我需要你和我说实话。”
    周行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无比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对。”
    这个“对”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能够将少年的脊梁压弯。
    吴紫薇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趁着现在还没出什么事,赶紧收手。不要再从他那里接任何活了。你之前做的东西……我不会向学校或者谁举报追究,就当没发生过。但是周行云,你听我一句,悬崖勒马。不然再往下走,哪一天出了事,你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周行云闭上眼,声音干涩:“……好。我知道了,薇姐。谢谢。我不会再联系他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却迟迟不敢回过身来看蒋昕。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而孤直。
    他知道吴紫薇说的“无法回头”是什么意思。
    是法律上,是前途上。
    他很小心的,他不会有事。
    所以他不会有无法回头的一天。
    至于徐志具体用他的代码去做什么,他是真的不知道,从没打听过。
    他也不想知道。
    他甚至自欺欺人地想,也说不定,他刚好接到的都是“干净”的项目呢?
    甚至说,赵宇和赵策拿这件事来威胁他,就算真的闹出来,只要他一口咬死,也未必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因为这一切,的的确确没有任何证据啊,就连他自己都没有,都不过是自凭心证罢了。
    之所以答应他们,也不过是因为博弈而已。
    和赵宇一起做project参赛,甚至是主要由他来做,其实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赵策会一次性给他一笔钱,给父亲治病。
    而赵宇也不算完全没参与项目,算不得学术欺诈。
    各取所需罢了。
    但若仅仅是这样,他并不会同意。
    更重要的还是,赵宇虽然也在准备高考,但他同时也在准备美本申请。他知道赵宇高二就考出了托福成绩,也一直被赵策安排着去积累一些申请背景,譬如志愿活动、竞赛一类的。
    如果赵宇申请结果不理想,高考又发挥出色,考上国内前几名的大学,他也有概率会留在国内读本科。
    但假如他申请上理想的学校,就一定会出去。
    周行云调查过,isef是相当被美本录取认可的竞赛,如果赵宇在这样的竞赛中斩获佳绩,足以让赵宇的申请结果上一个平台,也能让赵宇被waitlist的那些学校转正。
    如果赵宇之后在美国读本科、读研甚至工作,他们两个人的交集就会越来越少。他会有自己的生活,也最终会忘记他,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
    所以,这对他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周行云心中又不是不清楚,其实在另一个层面上,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不是法律,而是良心。
    他太累了,一个又一个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太想抓住每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太想清理掉生活中的一切麻烦,也太想……早日堂堂正正地走到蒋昕身边。
    自从把那张光碟放在她桌洞里的那一刻——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也依旧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周行云便决定交出自己的所有,去赴一场美梦。他没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
    他开始骗自己,告诉自己那些模糊地带可以控制,那些交换值得忍受。
    可就算从现在开始,他不再从徐志那里接活,也依旧无法抹去已经做过的事,也不可能终止和赵宇之间的合作。
    所以啊,他早就已经无法回头了,不是么?
    蒋昕虽然只听到零星几个关键词,却也能猜到周行云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他那边也出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她盯了几秒他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沉默,轻声问道:“周行云……到底怎么了?”